文／楊富閔

那日回到台南開會，返家之前先到藝術大學，連假校園相當安靜，吹著風，散散步。十月了，這個開學忙到了十月，才有時間回家看看，我在這個空檔與那個空檔之間，感受到了秋意，聞到了土與草的氣息，忽然生出一種非常親切的感覺。這是以前我在曾文溪邊常常聞到的味道：是在芒果酪梨園、阿公的田，乃至傍晚放學前的大內國小，就著山腳民家的炊煙。我聞到了久違的同一種味道。其實鼻子沒有特別敏銳，是專注力漸漸找了回來。這一陣子上課告訴學生，下課告訴自己的一個創作心法叫做：專心。

藝術大學距離老家開車十五分鐘，而記憶必須拉回二十世紀末的台一線上。父親的轎車很新，我們是左鄰右舍少數有車的家庭。一有時間，小孩載出門去，原來大人比小孩更待不住家。總在台一線上，北行至第一個超大十字路口：左轉渡仔頭，通常要去官田西庄，或逛麻豆夜市；右轉則有許許多多的指標：寫著分不清是廟宇與學校的名字。那時藝術大學還叫藝術學院。記得有一條糖鐵橫過大路。那日車子經過的時候，我還下意識隔著車窗低頭去找。

通向藝術大學的道路，我也曾經機車單車疾行在此。如今小舅、外公、阿婆，都放在附近的佛塔，甚至祖先牌位，一併移了過來。這個家族故事現在想來還是覺得無力。書寫這段文字，想起他們三位的天青色骨灰罈，都是我捧的。一路呼喚。一路呵護。這才發現我也很久沒回官田了，現在正是菱角的季節。今年三月，寫了好幾萬字，追述千禧年前後那有菱田、大圳、甘蔗的母系故事。寫著寫著，覺得情感濃到化不開。我沒有故意想起了誰，只是知道方向很對，於是我又開始捨不得寫。固執地，還想在這分感覺棲居一陣子，大概這是好難言明的創作心事。出於自信，也出於自由自在。寫不寫都無所謂──我明白我就來到了這個階段。

寫作於我愈來愈像一種生活。在瑣碎的日常，練就一種如同換氣的儀式，似乎任何失序的場面，給我一頁空白的介面，列點列段，整顆心就會慢慢沉了下來。而這在寫作最大的改變，即是文類各自歸位。散文是散文。論文是論文。夢話是夢話。小說是小說。我擁抱亂中有序的世界，也在失序中以書寫找到了祝福。

寫作的人，常常活在感動之中。因察覺到強烈的愛，不知所措，一時半刻，找不到人來分享。不知所措的意思正是──手不知道要放哪裡，所以只好開始寫。

現在回家，短暫停留，我只是回來看看爸媽。離開的時候，習慣搭公車到善化，再轉台鐵至高鐵。路途依舊波折。那日也趕上了台南火車站地下化，區間車上，一路看著進城標配的地景地標，看著做小孩、做學生、做老師的自己，本以為要寫一篇什麼留住這一切，最後只是拿起手機，從火車離開大橋之後開始錄影。

火車過東豐路小東路，秋光通過車窗，映入滿載的車廂。我看到月台上的人拍車，車上的人拍月台。火車繼續前行，經過青年路平交道的時候，我有一點點的傷感。乍暖還寒，最難將息。下次回來就是不一樣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