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施佩君

小男孩與他的寶貝狗入睡後，駕駛蒸汽火車展開夢境旅程，每當他們下車玩耍時，就會有不請自來的動物偷溜上車。男孩與狗堅決地以拒絕的手勢，生氣大喊：「喂！下車！那是我們的火車！」

這是英國繪本大師約翰．伯寧罕（John Burningham）中後期的代表作品《喂！下車》。無論哪個時代，閱讀此書的孩子們都會忍不住模仿主角的動作、跟著喊出：「喂！下車！」對兒童心理瞭若指掌的伯寧罕，知道這句重複的口令能帶給孩子們歡樂，他們可以投入表演的遊戲中，並體驗發號施令的爽快感，而伯寧罕也能藉此將要不要接納的選擇權交到孩子手上。當動物們說出因為過度獵捕、棲息地被破壞，面臨滅絕危機，只能向你求助時，你會怎麼做？

環保寓言深刻反思

本書於1989年出版，至今近40年。令人欣喜的是，那些上車的動物：大象、海豹、丹頂鶴、老虎、北極熊，都沒有消失，雖然沒有安全地脫離瀕危險境，甚至部分物種還受到氣候變遷影響，處境更為艱難，但比起在這些年裡「永遠下車」的物種，如哥斯大黎加的金蟾蜍、夏威夷金頂樹蝸、澳洲珊瑚裸尾鼠，牠們是幸運的。

據科學家估算，目前全球物種滅絕的速度比自然背景率快了數百至上千倍，地球可能正在經歷自恐龍滅絕以來最嚴重的第六次生物大滅絕。「很快地，我們就要從地球上消失了。」不是恐嚇，而是上萬物種即將面臨的命運。

面對嚴峻的環境問題，伯寧罕用作品讓孩子來說話，用他們純真而直接的視角來喚醒社會的重視，也讓讀者看見下一代可能擁有的創新解方。

此書原是日本鐵路公司為 1990 年大阪國際花與綠博覽會，委託伯寧罕創作，並要求故事裡一定要出現日本第一輛蒸汽火車「義經號」。伯寧罕便借用這輛火車，寫出了一篇反思人類過度開發、逼迫動物無路可走的環保寓言。

火車是第一次工業革命的核心產物與推進力，既代表了工業文明、進步科技，也強烈象徵人類對自然的侵入、撕裂與破壞。小男孩一開始直覺喊出「喂！下車！」，展現了與其他物種畫清界線的霸道與排他。然而，在傾聽動物的困境之後，男孩讓動物們留在車上，火車也漸漸從工業革命的鋼鐵怪物，變成庇護生命的諾亞方舟。由此可見，伯寧罕並非全盤否定文明開發，只是想提醒未來主人翁在覆舟載舟之間，可以有所為有所不為。

為了拯救人類而戰

全書以輕快的節奏，重複相似的情節：動物強行上車，原乘客喊道：「喂！下車」，接著在傾訴與傾聽後的下一頁，自然地把「他者」融入「我們」之中，在水中游泳、在風中放風箏、在雨中撐傘、在雪地裡丟雪球。這或許不是解決環境問題的完整答案，但對孩子而言，一起玩就是最溫柔的包容，人類與自然和諧共存最純粹的解答。

在圖畫方面，伯寧罕運用了其經典的雙線敘事表現手法，在左右頁呈現兩種完全不同的畫風。左頁看起來像是未完成的鉛筆線稿加上淡彩，表現文字敘述的現實，右頁則以混合媒材，如水彩渲染、粉彩塗抹、壓印、交叉排線、拼貼等，構成極具層次感、豐富色彩的圖像，表現孩子心中不為人知、不受限制的神祕宇宙。伯寧罕沒有在這些圖畫裡放入任何文字，整個畫面的視覺語言便已道盡人類在溫柔夢幻與現實殘酷之間，劇烈拉扯的複雜情緒，無聲卻極具分量。

約翰．伯寧罕將此書獻給致力於保護亞馬遜雨林而遭到刺殺的奇科·曼德斯（Chico Mendes），而他最著名的一段話是：「一開始，我以為自己是在為了拯救橡膠樹而戰；後來，我以為自己是在為了拯救亞馬遜雨林而戰；現在我終於明白，我是在為了拯救全人類而戰。」伯寧罕這趟近40年前啟程的列車，至今仍具有迫切的現實意義。當我們仍習慣以自己的需求衡量世界，忘記其他物種也有生存的權利時，或許也該有人提醒我們：喂！別再把牠們逼下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