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許人禾

如果老年不是生命的退場，而是性格愈加凸顯的階段呢？說來奇妙，光看書名《性格的原力》，無法立即意會到性格與老年的關係，若是聯想老人的形象，也許會出現「固執」、「健忘」、「衰弱」、「皺紋」或「易怒」等標籤。

當我們談論老年時，常常不是想到死亡，即便壽命延長，終究仍要面對一死的恐懼；就是把注意力放在抵抗老化，拚命重訓、消除皺紋，希望延緩青春在肉體上的時光。然而，老不是單純的身體老化，更不等同於死亡，若受這類慣性思考所把持，無論你正值青春、壯年，抑或已步入遲暮，忘了對「老」保持好奇心與想像力，是很可惜的事。

獨特性格意象現形

「老人應該是探險者。」詹姆斯．希爾曼（James Hillman）在本書開頭，如此引用詩人艾略特（T. S. Eliot）的詩句。正值中年的我，即使「老年未滿」，被這句話所吸引，或許我可以鼓起勇氣，當個探險者，藉由這本書重新認識「老」之於人的性格、靈魂與命運，究竟有何獨特之處。

希爾曼以修補羊毛襪來比喻性格與年老的關係：腳跟破了洞進行修補，穿得足夠久、縫補多次後，毛料或許已不再是最初的樣子，但那樣式仍然是你的羊毛襪。即使身體機能由盛而衰，細胞不斷更新，你還是你。而年老，則讓「你之所以為你」更加凸顯。人為何有如此漫長的壽命？或許正如希爾曼所說：「因為人的性格需要這段額外追加的歲月。晚年確立了性格、圓滿了性格。」這並非要讓自己成為世俗眼中完美的人，而是用足夠長的歲月，卸下外在規約，讓獨特的性格意象完全現形。

不必感傷青春消逝

希爾曼將老年看作一段由「持存、漸離」走向「身後」的生命歷程，其中最讓我有感的，是〈夜醒〉這一章。年紀漸長，我也開始會在半夜醒來。但從神話與宗教視角來看，夜半醒轉不只是睡眠被打斷，也可能是某些平日被白晝掩蓋的內在事物，正在要求我們看見。夜之女神妮克絲在黑暗中帶來的警告與洞見，得在夜間甦醒才得聞知；童話與傳說中，無生命的事物也在黑暗中活了過來。這些意象提醒我，或許該直面那些恐怖訪客，例如焦慮與恐懼，保持敬畏，讓它們成為開啟智慧、增添性格分量的契機。

「英語的『老』（old）本身就是一個相當古老的字，據信可以追溯到一個意謂著『給予滋養』（to nourish）的印歐詞根。」把玩老物件、重訪老地方，我們也常能感受到「老」的精髓，從中獲得滋養。本書正是希爾曼74歲時所寫，他從自身經驗出發，書寫年老的意義。

細細品嘗他優美的文字意象，以及豐厚的心理學、神話與哲學基底時，我才領悟到，面對年紀漸長，我們不必感傷青春的消逝，也不用恐懼終將一死的未來。當我們能從身體、心智衰退中讀出性格的隱喻，也許，「老」並不是逐漸失去自己，而是在漫長歲月裡，終於有機會看見並活出那份專屬自己的「性格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