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玫靜

每當提起鯨魚，人們總會聯想到大海，以及那片深邃湛藍的海洋。然而，《鯨魚來的那一天》的封面，卻將這份熟悉的聯想徹底顛覆。精細的鉛筆線條以黑白描繪的巨大鯨魚，靜靜漂浮在暗沉的現代城市上空，與林立的摩天大樓形成強烈對比。這幅超現實的景象既靜謐又令人不安，也不禁讓人好奇，鯨魚為何來到人類的城市上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追問鯨魚為何而來

故事從一個平凡日子展開，人們忽然發現，許多鯨魚竟成群漂游於天空。面對這場來歷不明的異象，人們從最初的驚奇與恐懼，逐漸轉向軍事性的命令與圍剿，一隻隻龐大的鯨魚就此墜落、死亡。當人們以為一切終於回歸正常，新的危機卻再度降臨。

這看似奇幻如電影般的情節，其實蘊含關於人類與自然的警示寓言。面對無法理解的存在，人類沒有選擇停下腳步，試著探究其來由，反而是迅速的訴諸消滅與征服，彷彿只要排除異常，世界便能重新回到熟悉的秩序。

閱讀本書時，我不由自主的萌生另一種假想：或許書中的人類原本就與鯨魚共生於海洋，只因不擅飛游，才在地底建造城市與街道，發明各式現代生活的工具。於是，原本看似突兀的天空飛鯨，反倒像是另一個共生世界的日常，而人類對牠們的恐懼與殺戮，也因此有了不同的解讀可能。

這樣的聯想，正是無字書迷人之處。當文字從具有衝擊力的圖像中退場，讀者便不再只是被動接收故事的人，而必須主動觀察、推敲與想像。讀者會試著辨認街道上人們的表情，猜測他們究竟是讚歎還是恐懼，也不斷追問鯨魚為何而來。每一次翻頁，都像是在圖像留下的空白中，尋找尚未被說出的答案。

無法反觀自身有限

無字書並非不表達，而是將部分「說故事的權力」交還給讀者。根據訪問敘述，《鯨魚來的那一天》的誕生緣於大衛．卡利（Davide Calì）在網路上偶然看見托馬索．卡洛齊（Tommaso Carozzi）所繪，三張從原有的海洋情境中抽離的黑白巨鯨素描，因為深受吸引，便主動提議合作。他們在創作過程中決定完全拿掉文字，讓圖像承擔敘事的主導角色。

當文字不再替畫面解釋一切，圖像便有了更多呼吸的空間，讀者也獲得了更多詮釋的可能。故事沒有消失，只是從文字的明示，轉為線條、光影、構圖與人物姿態之間的暗示。

卡洛齊過往在電影、動畫與劇場領域的經驗，充分為本書帶來宛如黑白電影般的視覺張力。精準的光影、巨大的鯨魚與渺小的人類、現代城市冰冷的建築線條，共同構成一幕幕充滿壓迫感的畫面。鯨魚的龐大、城市的冷硬，以及人類在異象面前的渺小，都在無聲之中形成強烈對比，甚至讓讀者重新思考，究竟誰才是畫面中的主體？那股無文無聲，是否還暗示著什麼？

當人類面對比自己龐大、無法掌握的生命時，為什麼不選擇謙卑，反而試圖透過武力恢復優勢？事實上，我們所認定的世界秩序，極可能只是從自己的位置出發，所能看見的一種版本。

《鯨魚來的那一天》最終沒有告訴讀者，鯨魚為什麼來了？本書引導我們思考的，或許是人類面對未知時，那份急於掌控一切的本能從何而來？真正需要重新檢視的，或許不是自然的力量究竟有多強大，而是人類為何總在理解未知之前，就急著將它排除，又為何在自以為恢復秩序之後，無法反觀自身的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