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小熊老師

運用其「借坑築巢」的特性，在獨居蜂喜歡的簷下環境設置專屬旅館或集合住宅，吸引牠們前去使用，「違章建築」便大幅減少啦。



我是近乎隱形的存在

即便天天照面

也不好意思和你打聲招呼

他們說我太害羞

其實我只是忠於自己

獨行俠的天性



我在縫隙裡專注

打造一個完美容器

參加大自然的陶藝展

甕也好瓶也罷保證只此一件

用以盛裝今生

最美的吟釀

——小熊老師〈泥壺蜂〉



最近「獨居蜂旅館」開始在我身邊愛好「手作」的朋友圈流行起來。其外觀通常如一間小木屋，框架中固定著一些竹管或鑽了一群孔洞的木頭。小屋可用來妝點窗台，大屋可擺設庭園一角，素樸版保留天然紋理，屋頂予以彩繪則增添繽紛。甚至可加上各種拼貼元件，玩出風格，裝飾素材大多是汰下閒置的物件或木作邊角料以及自然落地的果莢、種子，就看誰最能展現廢物再利用的巧思。

這友善環境的手作，不只為了空間美學，更是為出沒在你我周遭的「獨居蜂」服務。

獨居蜂雖不像蜜蜂生產人類喜愛的蜂蜜，卻也不像攻擊性強的虎頭蜂那樣令人聞之色變，大多時候獨來獨往的獨居蜂只是輕輕飛過你身邊，有點害羞，低調地生活在「縫隙」裡。這樣的非社會性蜂類，沒有需要護衛的群體，防禦性低，不主動攻擊人。

獨居蜂的種類包括泥壺蜂（蜾臝）、切葉蜂、細腰蜂、壁蜂、木蜂等，有的吃素有的吃葷，素食者跟蜜蜂一樣採集花蜜花粉，葷食者則會捕捉毛毛蟲、蜘蛛等小昆蟲。

若說牠們為人類帶來了什麼困擾，大概就是蓋在磚牆縫隙和陽台壁角的「違章建築」。從前大掃除時看到這類沙土質感的迷你凸起，總覺得破壞美觀，常下意識地出手刮掉；要是看到蜂類從其小小洞口進出，更會防衛性地除之而後快。

經過專家提點，才懊悔於自己缺乏生態常識──我們因無知而摧毀的，可是用來傳宗接代的獨居蜂小套房啊！牠們不只無害，肉食性的獨居蜂甚至還會幫忙消滅農業害蟲。訪花型的獨居蜂則號稱「授粉大軍」，整體而言，牠們較蜜蜂耐低溫、不挑花，出勤效率更高，對植物繁衍及生態豐富的貢獻更大。有八成以上的蜂類都是獨居蜂，要是獨居蜂消失了，我們餐桌上的食物不知還剩多少選擇。飲水思源，我該致贈一面「惠我良多」的匾額給獨居蜂才是。

此後看到各種不同材質和造型的獨居蜂小窩，我便化作建築傑作的欣賞者，木頭、竹子、葉子、泥土都可作為建材，不同類型的獨居蜂在用料上各擅勝場。泥壺蜂的窩有如造型多變的瓶或甕，彷彿出自陶藝家的手。獨居蜂建築師母性當道，雌蜂在抗風避雨之地設置育嬰房，再將卵產放其中，塞滿食物後封口，靜待其孵出、吃飽、成蛹、羽化，咬破封口，飛向大自然的懷抱。

在牆壁或冷氣機上的獨居蜂窩，我們大可視而不見，待其空巢後日久自行剝落。若嫌礙眼，可等其寶貝羽化為成蜂破口而出，再行移除。

當擺在戶外的雕塑、家具、置物箱甚至懸掛的雨衣也成為獨居蜂築巢的風水寶地，確實有點尷尬。這時，人工打造的獨居蜂旅館便可派上用場。運用其「借坑築巢」的特性，在獨居蜂喜歡的簷下環境設置專屬旅館或集合住宅，吸引牠們前去使用，「違章建築」便大幅減少啦。

獨居蜂旅館推行有年，不算新鮮玩意，雖有機會在某些公園、校園見其蹤影，但還未遍地開花。一些有概念的農民也懂得運用果園管理修剪下來的廢木，鑽孔打造獨居蜂旅館，此舉除了可以減少農業機具器材上的「違章建築」，也有助維持果園的生物多樣性，以最天然的生物防治法對付病蟲害。

我在二○一五年回到霧峰家鄉成立的熊與貓咖啡書房，長年致力於在地文藝復興和友善土地的社區行動，這些年一波又一波的策畫，背後的思維總離不開這樣的追求：如何讓「文藝復興」和「友善土地」一體兩面？從推廣閱讀的漂書站到復育野生動物的人工巢箱，皆注重生態和藝術的交融。在都會環境，我們把在地代表性物種貓頭鷹化作漂書站藝術裝置的主題形象；在林間環境，則把貓頭鷹人工巢箱進行藝術彩繪，除了吊掛在樹上執行生態復育，也吊掛在社區空間醒目之處，扮演環境美學因子。後來，我們改造老舊公車亭成為兼具漂書站功能的街道家具時，乾脆把彩繪的巢箱轉作裝載書籍的書箱，讓原本必須仰望的生態復育物件親切地靠近民眾，輔以告示或解說，便能落實環境教育之美意。

許多民眾並無紙本閱讀的習慣，對漂書設施並未感到實用，但仍眼睛一亮，感動於一群有心人共同投入生活美學角落的營造。其實還有延伸的貼心：多數產出的漂書裝置皆融合供人歇腳的「幸福椅子」，實用之外也吸引遊客前來美拍。有民眾出於好奇而報名大屯社區大學開設的漂書藝術工作坊，紮紮實實參與了一段「社區設計」，大夥各自搬來現成物拼拼湊湊，在達人帶領下，成就一座又一座兼顧風土人文、美學薰陶和環境教育的再生藝術。日本專家山崎亮所談的社區設計：不只設計空間，而且注重設計人與人之間的連結。以我在地方十餘年來的操作，簡言之，就是「設計方案」把人們聯繫起來，以眾力去做一件朝向眾利的行動，過程中可取得個人成就感，也達成公共服務。

接下來，我們還能做點什麼不一樣的？漂書站和幸福椅子，必須透過一個設計井然的企畫把一群人聚合起來，醞釀過程較長，設置地點的協調成本較高。而人工巢箱製作彩繪後，上樹吊掛的執行以及吊掛地點的選擇，有賴專業人士細密輔導，掛設後的巢箱巡守觀察也是課題。獨居蜂旅館相形之下是一個「小而美」的操作，只要把觀念和方法推廣出去，一人巧手便能完成一件小作品，完成後隨即擺設、吊掛於陽台、騎樓或院落，在居家環境布置發揮畫龍點睛的效果。獨居蜂旅館的手作活動更像是社區設計的入門款，為公共性更高的項目作前導鋪陳。

「社區藝術」的萬事起頭難，難在那一道心理門檻：「我手拙」「我沒有藝術天分」「我拿起電鑽就抖」「我不知道去哪裡找材料」……老師會告訴你：「把幾根竹管綁成一束，自然就是美。」「請會使用電鑽的鄰居幫個忙，順便帶他認識獨居蜂。」「問問種龍眼的農友，請他把修下來的龍眼木分享一段給你，你可以回贈他一幢獨居蜂旅館。」獨居蜂旅館手作運動，不只織就大自然的健康生態網，也織就了一張你我他溫馨互動的健康人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