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oixabay
文/張偉堯
這串念珠,是菩提子穿成的。歲月摩挲之後,每顆珠子都泛著一層柔潤的光澤,像被時光輕輕雕琢過。
我喜歡這樣的觸感──指尖撫過,微涼中帶著溫潤,細滑裡藏著凹洞。從前用的念珠,用久了線繩總容易斷,用到一半,一串珠子散落一地,彷彿自己的心也跟著散了。後來索性用割草打邊的塑膠線,將兩串合成一串,樸拙紮實,倒也耐用。每日早晚課誦,指間撥動,佛號聲聲,那串念珠便這樣陪我走過無數晨昏。日子久了,菩提子被磨得愈發光亮,色澤也從淺褐轉為深沉厚實的赭紅,握在手裡,有一種滑潤樸素的重量,令人安心。我竟也暗暗歡喜起來,彷彿那光亮是自己修行的勳章。
直到某日,偶然讀到一篇古德的詩詞:「不向自性求克證,坐破蒲團也枉然。」我心頭一震,非常慚愧。磨磚既不成鏡,坐禪又豈能成佛?的確,念珠再亮,也照不破無明。
修行從來不在念珠有多光亮、多貴重,而在心念有多清淨、多柔軟。就像有人打坐,坐破幾重蒲團;有人念佛,喊啞了嗓子。可若心仍有染,念不清淨,縱然佛號如潮,也不過是喉嚨的振動、嘴唇的開闔罷了。念珠是法器,是渡河的工具,是指月亮的手指。正如經中所言:「法尚應捨,何況非法。」若執著於念珠的光潤、數量的多寡,甚至沾沾自喜於修行的完滿,那便是在解脫道上,為自己繫上了另一條束縛。
我低頭看著這串菩提念珠,忽然覺得它像一部無言的經書,彷彿無情正在說法。每一顆珠子,都是一個提醒;每一次撥動,都是一次的覺察。它教會我一個道理:心外無法。既然經典不只在書架上,也可以在吃飯睡覺、行住坐臥之中體會;既然喝茶吃粥之際,都能與法相應,那麼,這串念珠之中,何嘗不是藏著一部完整的經典?
如今,我依然每日撥動這串念珠。只是不再去在意它是否光亮,不再計算念了多少聲佛號。指間滑過一顆,便是心中一句佛號;念珠轉過一圈,只是一堂功課。珠子還是珠子,心卻慢慢鬆開了。
原來,法無定法。一部經,可以是一串念珠;一串念珠,也可以蘊藏無量法義。而真正的放下,從來不在手中,而是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