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水色音符

時光飛逝，我已屆古稀之年，然而與中元節有關的童年往事，依舊歷歷如昨。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民國五○年代，三峽溪東里與成福里一帶的山谷蘊藏著豐富的煤炭。依照礦場規模，依次為海一煤礦、成福煤礦與三通坑。這一帶絕大部分的居民，多就地以採煤為業，維繫家庭生計。

然而，採礦是一項生死風險極高的工作，讓每個礦工家庭時刻懸著一顆心。記得小學一年級（民國五十三年）時，老師上課到一半，突然一位陌生人出現在教室門口，老師表情凝重接過他手上的名單：「楊○○、王○○……以上被點名到的學生，立刻回家。」頓時，全班鴉雀無聲，面面相覷。

那天下課回到家，就聽到大人們在談論「成福煤礦」發生災變，造成二十七人死亡、九人重傷。當下，我感到無比難過與震撼。原來，二三十歲的壯丁一入坑，同樣要面臨突如其來的死亡威脅。

因此，每年中元節的坑口普度對我們這幾個村莊而言，真是一樁大事。而對小孩來說，跟隨大人前往礦坑祭拜的過程，也是童年記憶中難以磨滅的印記。

祭拜當天，下午大約三點，成福與溪東的礦工們便不約而同挑滿供品前往礦場匯聚，小孩們則亦步亦趨跟著。經過銜接馬路與礦場的大橋時，只見溪水清澈見底、魚群結伴而游，抬頭更能眺望秀麗遠山，景致多麼美好！此刻成福的景色，好似被翻開了嶄新的一頁。（因為平日裡，整條溪流大部分時間都遭受洗煤廢水汙染，成福溪成了「黑龍溪」，令人十分心痛。而天真的孩子們，更擔心魚兒會因為水黑迷路，找不到家。)

礦區坑口兩旁排列著串連的運煤車，車頂鋪上大木板，供大家擺放各式的供品。雞、豬、魚「三牲」及當令水果是必備的，但對我們來說，最吸睛的是龍眼；而在所有供品中，那款形似小和尚帽子、地方俗稱「摩訶阿」的獨特甜糕點，更是孩子們焦點所在。

據說全台以這種麵製糕品作為供品，就數三峽風氣最盛。它的造型可愛，底座約手掌心大小，上面堆疊著比拳頭略小、微微傾斜的圓帽。我們三峽礦區民國五十年前後出生的村民，只要提起中元節，一定會聯想起坑口祭拜的一幕，以及美味的「摩訶阿」。出於懷舊的情懷，至今每到中元節，兄姊仍會前往三峽市街購買「摩訶阿」回味，多年來也總會留幾個給我。看到「摩訶阿」，就感覺童年的中元節離自己依然那麼近。

礦方在坑口旁設下祭壇舉行祭典。每一項供品，都會插上一面三角小令旗，綿長祭品桌一眼望去，五顏六色的小令旗成一片旗海，美麗極了；而參加人數，以海一煤礦來說，光是礦工就有百人以上，再加上跟班的孩子，規模、場面實在盛大壯觀。

而那時的我心中還暗藏一分喜悅：眼前每一位礦工衣著整齊、容貌清晰，大異於平日在坑口附近遇到的模樣──全身被煤塵覆蓋，黑黝黝的臉龐幾乎只剩眼白，難以分辨誰是鄰居甲、誰是鄰居乙，甚至還會有一絲莫名的畏懼。唯在今天，才終於現出「本來面目」。

祭典開始前，礦方必定先安排一場除煞儀式的「跳鍾馗」傀儡戲。每當此時，大人便會連忙告誡小孩趕緊迴避、閉上眼睛，以免邪氣上身。「啊！好可怕呀！快閃！」孩子們不約而同的邊喊邊躲。「跳鍾馗」結束，便由身穿袖口寬大，背後繡有太極、八卦、二十八星宿等華麗道袍的道士主導整場儀式。

「天靈靈、地靈靈……」道士面對著那一片黑森森猶如無底洞的坑道，口中如連珠砲般迸出陣陣咒語，左手搖晃發出清脆聲響的三清鈴，右手則揮舞斬妖除寶劍，那股懾人的氣勢，令我們看得目不轉睛。

道士的一舉一動，在孩子們眼中無不代表著法力無邊，必能驅除坑內的邪崇，保佑父親與所有礦工叔伯們平安無災。這時倚在台車旁的我總是不發一語，內心那分深深的祈願，難以言喻。

而當法事結束，道士會將滿盆糖果往空中拋灑，糖果如雨般掉落在四周地上，象徵儀式圓滿。

這時！數不清的孩子便蜂擁而上，瞬間將原本肅穆的氛圍化為滿溢的喜樂。平常要獲得一顆糖果多麼不易，今天竟能隨地拾取，這可比過年拿壓歲錢還讓人興奮──看得到，更吃得到啊！

中元節對於我們這些礦工子女而言，無疑是與礦場連結最緊密重要的日子，裡面蘊藏著孩子們最虔誠的祈願：願父親與所有礦工叔伯們每天都能平平安安回家，能一起迎接一次又一次的中元普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