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復

接著，我讀到明孝宗生母紀太后的歷史，難忘的不是她如何生下未來的皇帝朱祐樘，而是她抱著六歲的兒子，準備送他去見父親時，竟然脫口說出：「兒去，吾不得生。」

身為母親，自己的兒子終於得到生父的承認，本該是件天大的喜事，但她又怎麼知道兒子一旦離開，自己就活不下去了？這句話的背後，藏著大明內宮一段令人心酸的往事。

紀氏是廣西賀縣人，《明史》說她「本蠻土官女」，意思是出身於當地不屬於漢族的土官家庭。成化年間，明朝出兵征討當地的瑤族，紀氏被俘虜送入宮廷。她聰敏且通曉文字，被任命為女史，負責管理宮中的庫藏。

從西南山區來到北京皇宮，紀氏的人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巨變。原本在家鄉有親人可依靠，如今身不由己成為深宮中的女史，連自己未來的命運都無法掌握。

有一天，明憲宗朱見深偶然來到內藏（財物庫房），紀氏應對得體，獲得皇帝喜愛，因而懷孕。然而，當時深受憲宗寵愛的萬貴妃，極為嫉妒其他宮人懷孕。

《明史》記載，萬氏得知紀氏有孕，命宮女前去查驗處置，幸好宮女謊稱紀氏只是腹中長腫塊，纔使得她逃過萬氏的魔掌。紀氏隨後被貶居安樂堂，在遠離宮廷的角落祕密生下了朱祐樘。

然而，孩子出生並不表示危險結束了。

《明史》接著記載，有人命門監張敏將嬰兒溺死，張敏驚訝地說：「上未有子，奈何棄之！」於是偷偷把孩子藏到其他房間，並且拿食物餵養。當時吳皇后已經被廢，居住在鄰近安樂堂的西內，得知這個祕密後，也經常前往照顧。

朱祐樘就在這些人的保護下逐漸長大，直到五、六歲，甚至不敢剪去胎髮，唯恐被人發現。

成化十一年（一四七五），朱見深照鏡子時，感嘆自己逐漸衰老卻沒有兒子，張敏這才鼓起勇氣，跪著告訴皇帝：「萬歲已有子也。」憲宗大為震驚，太監懷恩也證實皇子一直被祕密養在西內，如今已經六歲。

憲宗喜出望外，立即派人前去迎接。當使者來到紀氏面前，她抱著兒子痛哭，說出了那句令人難忘的話：「兒去，吾不得生。」接著叮嚀朱祐樘，穿黃袍、留著鬍鬚的人，就是他的父親。

六歲的朱祐樘穿上紅袍、披散著長髮，被帶到憲宗面前，隨即奔往父親懷裡。朱見深將他抱在膝上仔細端詳，悲喜交集，流著眼淚說：「我子也，類我。」父子終於相認，朝廷上下歡欣鼓舞。

紀氏遷居永壽宮，並獲得皇帝召見。照理說，母子從此應該過著幸福的生活，然而同年六月，紀氏卻突然去世。《明史》記載，有人覺得是萬貴妃害死她，也有人認為她是自縊，然而沒有任何證據。

紀氏死後，朱祐樘由祖母周太后照顧，後來被立為皇太子。成化二十三年（一四八七）憲宗駕崩，朱祐樘即位，追尊生母紀氏為孝穆皇后，遷葬茂陵。而當他擁有了天下之後，最想見的就是母親那邊的親人。

朱祐樘派使者前往廣西探尋，卻怎麼都尋不到親人的下落，他說：「孝穆皇太后早棄朕躬，每一思念，惄（憂思）焉如割。」並說自己寧願被人欺騙一百回，也希望有天能得到親人的消息。

南平先生曰：如此規模宏大但戒備森嚴的紫禁城，竟然能讓朱祐樘這孩子躲藏到六歲，可見冷峻的宮中依然有著濃郁的人情味。

紀氏生用生命保護兒子，終於等到父子公開相認，自己卻旋即離世。朱祐樘成為皇帝後，追封母親並替她修建陵墓與祠廟，卻無法覓得失散的家人，相信這是他心中永遠無法療癒的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