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復

閱讀《明史‧列傳第一‧后妃一》，前面寫到錢皇后死後，最不願意讓她與明英宗朱祁鎮合葬裕陵的人，正是周太后。看到這裡，很容易對周太后留下惡毒的印象。然而，歷史最耐人尋味的現象，正在於人不只有一副面孔，而是有凶惡與善良的不同面向。繼續讀下去，才發現這個對自己的名位與墓位強烈計較的女人，後來竟然親手養大了失去母親的皇孫。

周氏原是朱祁鎮的嬪妃，生下皇子朱見深，天順元年（一四五七）被封貴妃，從沒做過皇后；但朱見深即位後，直接將生母尊為皇太后。朱見深對母親極其孝順，《明史》記載其「五日一朝，燕享必親」，凡是周太后想要的，他都盡可能滿足。正因如此，周太后強烈反對錢皇后與英宗合葬，憲宗才會在生母與禮制間左右為難，最後經過群臣抗爭，纔說服母親退讓。

然而，周太后生命中還有另一個孩子。

朱見深在西宮與紀氏生下皇子朱祐樘，紀氏去世後，把孩子接到宮中照顧的人，正是周太后。對此，《明史》只用了八個字：「太后育之宮中，省視萬方。」文字極其簡單，意義卻很深遠。周太后不只將這個失去母親的孫子留在身邊，更無微不至地關照其生活細節，避免萬貴妃因妒忌而傷害他。這個孩子後來成為皇太子，並在成化二十三年（一四八七）即位，就是明孝宗。

這件事情，讓我重新看待周太后。

她不願讓沒有生下皇子的錢皇后與英宗合葬，甚至暗中改變陵寢設計，顯然非常看重自己身為皇帝生母的地位；但是，她卻沒有因為嫡庶尊卑冷落失去母親的孫子，反而親自把朱祐樘養大。等到朱祐樘即位，周太后成為太皇太后，孝宗同樣對祖母極其孝順；周太后晚年生病時，他甚至在夜裡向上天祈禱，希望以誠意換取祖母康復。

還有一件小事，讓我看見周太后晚年性情的變化，人也變得更加睿智。

當官員要求重新清理皇帝賞賜給她弟弟長寧伯周彧的田地，孝宗顧念祖母，原本沒有同意；但周太后卻跟孫子說了一句很有分量的話：「奈何以我故骫皇帝法！」意思是：「怎麼能因為我的緣故，讓皇帝扭曲了國家的法度？」主動要求弟弟把有問題的土地歸還給官府。

弘治十七年（一五○四），周太后去世。這時朱祐樘面臨了一個非常微妙的問題：眼前這位太皇太后是養育自己的祖母，但她畢竟不是英宗的「嫡后」。孝宗後來做出決斷，對大臣說：「太皇太后鞠育朕躬，朕豈敢忘？顧私情耳。」意思是：「祖母養育我的恩情，怎麼敢忘記？然而這畢竟是我的私人感情。」

最後周太后雖與英宗合葬裕陵，神主卻沒有協同祔入太廟，而是祭祀於奉慈殿。

南平先生曰：人性極複雜，讓事情常不是簡單的善與惡能判斷曲直。周太后曾經為了自己的身後位置與錢皇后計較，難免會讓人感嘆「女人何苦難為女人」；但她又願意把失去母親的朱祐樘帶在自己身邊養大，護得孫子周全。

周太后的兒子與孫子都極其孝順，但她晚年卻不願藉此替娘家謀取不當利益；這或許也是周太后留給朱祐樘的最後一課：皇帝不能因為私情改變國家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