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復

我閱讀《明史‧列傳第一‧后妃一》，看到一位很有個性的女人，就是明景帝朱祁鈺的汪皇后。《明史》說她「有賢德」，卻又特別留下四個字「然性剛執」。

究竟什麼樣的性情，能稱得上剛烈與執著呢？

汪氏原是郕王朱祁鈺的王妃，她生下兩個女兒，卻始終沒有兒子。正統十四年（一四四九），土木堡事變爆發，明英宗朱祁鎮遭瓦剌俘虜，朱祁鈺被命運推上皇帝的寶座，汪氏跟著成了汪皇后。當她看見京師戰亂中死難者的屍骨散落荒野，還特別命人收埋。

景泰三年（一四五二），杭妃替景帝生下朱見濟。朱祁鈺有了自己的兒子，不願再把皇位傳回哥哥朱祁鎮那一系，準備廢掉原來的皇太子朱見深，改立朱見濟。這件事其實跟汪皇后沒有直接的利害關係，兩個孩子都不是她所生，她大可保持沉默，但《明史》卻用「后執不可」四個字記載了她的態度，堅決認為此事萬萬不可。

汪皇后覺得，朱祁鈺能當上皇帝純屬僥倖，萬不可廢除人家兒子原本的太子地位。結果，汪皇后的態度觸怒了朱祁鈺，他不只廢掉朱見深，連汪皇后都被廢掉，改立朱見濟的母親杭氏為皇后。

女人敢對當皇帝的丈夫說「不可」，且明知道可能因此失去皇后的位置，依然不肯退讓。這，就是剛烈與執著。

景泰八年（一四五七），朱祁鎮藉著南宮奪門重新登基，朱祁鈺很快去世，英宗命景帝後宮唐氏等人殉葬。在朝上議論到汪氏時，大學士李賢說她早已幽廢，而且還有兩名年幼女兒，值得憐憫，英宗才就此作罷。命運實在很奇妙，汪氏當年因「執不可」失去皇后的位置，後來反而成為她逃過殉葬的重要理由。

更有意思的是，當年她拚命想保住的朱見深，重新成為了皇太子。朱見深很清楚汪氏當年因反對廢掉自己的太子地位遭難，《明史》說其對待汪氏「事之甚恭」，不但向英宗說情，讓她搬回當年的郕王府居住，還把宮中的財物一併帶了出去。當年她保護的孩子，現在反過來保護了她。

然而，汪氏的剛執並沒有隨著年紀消失。明英宗想起自己曾經佩戴的玉玲瓏，聽說東西在汪氏那裡，便派人前去索取。想不到汪氏竟把玉丟進井裡，回覆使者自己並沒有這件東西，後來還氣憤地說：「七年天子，不堪消受此數片玉耶！」意思是：即使朱祁鈺被廢，好歹做過七年天子，難道連幾片玉都不配留下嗎？

後來，汪氏成了明朝歷史上最長壽的后妃。《勝朝彤史拾遺記》記載她於正德元年（一五○六）去世，年壽八十歲。汪氏坐在皇后位置上的時間雖僅有短短幾年，卻歷經了五朝皇帝，從景帝、英宗、憲宗、孝宗到武宗，看盡大明皇帝的興亡。

汪氏去世後，朝廷遇到一個難題：這個曾經被廢的女人，究竟應該用什麼身分安葬？大學士王鏊提出：「妃廢不以罪，宜復故號。」最後採取「葬以妃，祭以后」的辦法，讓她與景帝合葬金山。隔年，朝廷追尊她為「貞惠安和景皇后」，汪氏生前因剛烈與執著失去的皇后名號，死後還是回到了她的身上。

南平先生曰：汪皇后不是個柔弱的女人。丈夫要廢掉不是她親生的太子，她說「不可」，結果自己被廢；英宗向她索取亡夫留下的幾片玉，她寧可把玉丟進井裡都不肯低頭。她不惜失去皇后的名位，不惜失去身外的財物，甚至差點失去性命，卻絕對不肯把自己認知的是非吞回去，這就是剛烈與執著的深刻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