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潘煊

在緬甸著名的佛教聖地瑞當（Shwedaung）小鎮，有一尊「滿願金質眼鏡大佛」，莊嚴雄偉，建造最初並沒有眼鏡，相傳是某一王朝時期國王突然雙眼全盲，經人指點，捐給佛像一副金邊眼鏡後，眼疾痊癒，從此聲名遠播。

面容潔白的佛像配戴斯文的眼鏡，造型獨特而親切，出現在攝影家麥可．弗里曼（Michael Freeman） 所著的《攝影師之眼》中，呈現的是他捕捉到的機緣瞬間，一個正在進行清潔拂拭的時刻。

這幅「戴眼鏡的佛像」給我多重感受，神聖與世俗的微妙張力，人體之小與佛像之龐大的尺度對比，心、佛、眾生的隱喻，加上直立長梯、正好保持平行的雞毛撣子、工作中的藍色背影，在眾多現場元素中整理出秩序，構圖精簡。這不是一般常見的佛像狀態，攝影家在做出這個構圖時，已清楚知道自己選擇的重點、主體與其他事物的關係，因而畫面無聲卻動人無比。

在現今拍攝科技強大、影像極易生成的時代，正如麥可．弗里曼所說： 「能夠以某種手法，將相同場景拍成與眾不同、出乎意料的畫面，這在當代是比攝影史上任何時期更受重視的價值。」

一連串流動的景象

麥可‧弗里曼投入攝影領域已有50年，他是全世界發表作品最廣泛的攝影家之一。作品幾乎可見於全球所有主要刊物，包含Time-Life系列叢書與法國地理旅遊雜誌《GEO》等。

他多本教導攝影技藝的書，被翻譯為28種語言，《攝影師之眼》是其中最暢銷的一本，公認為攝影構圖與設計的最佳書籍，自第一版面世以來，至今已近20年，攝影世界多番改變，今年出現的「決定版」，是他在AI時代的重大更新。

書中，麥可‧弗里曼透過大量自己的作品，為讀者拆解拍照時往往忽略的設計層面，包括：線條與形狀如何建立秩序，重心與平衡如何產生張力，框架與裁切如何引導觀看，前景與空間如何創造深度，節奏與對比如何形塑氛圍。

有一次麥可‧弗里曼正在街頭，當他專注於一個景物時，忽然從眼角瞥見一位捧著傳統掃帚的女孩，從他背後快速移動，當下時機轉瞬即逝，他只來得及轉身拍攝，完全無暇思考。

然而，完成的作品傳達出強烈的視覺爆發力。在女孩懷抱中的草束線條，展開成兩扇巨大的圓弧，從中心向外輻射，充滿了旋轉般的能量。原本沉重的掃帚，因為女孩微張嘴唇的笑容，以及背景的動態模糊，給人一種輕盈飛揚的速度感。

「身為攝影家，你本質上是在一連串流動、持續演變的事件中『獵取』一張既能滿足自身創作需求又源自現實的影像。」在麥可‧弗里曼眼中，這是攝影中最純粹也最基本的形式之一，「在專業攝影的範疇內，這種拍攝方式之所以備受推崇，正是因為要做好極其困難。也有人認為，這是創意與表現型攝影的極致，以一種極為動人的方式，結合了世界的現實狀態與攝影家之眼。」

更深奧的準備

麥可‧弗里曼將街頭攝影的準備工作分為：相機操作、觀察、熟悉構圖技巧、心態。除此之外，他說：「還有一些更深奧的準備方式，其中或許最值得注意的是禪宗。法國攝影大師亨利‧卡蒂埃-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坦言佛教影響了他的工作方式：『不論我們做什麼，眼和心之間都必須有某種關係。我們必須本著純粹的精神來面對主體。』」

因此，麥可‧弗里曼強調，在學會並精通本書解說的所有技巧之後，應當有意識地將技巧放到一邊。拍攝時，專注與現場情境及主體保持直接連結，排除腦中那些耗時的考量，整個過程就是學會「清空」反應。

當影像氾濫正發生在我們眼前，當數以億計的人們都成了攝影師，影像的思考、設計與構圖能力，不但拍攝者需要，設計者需要，任何透過心、眼向外看人事物、向內看自己的每一個時刻，也都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