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復

閱讀《明史‧本紀第二十四‧莊烈帝二》，發現不只朱由檢的多疑已經惡化成病態人格，大明王朝同時遭遇內亂與外患，皇帝無論往哪個方向殫精竭慮，都無法阻止大局的崩解。〈莊烈帝一〉還能看見他清除魏忠賢整頓朝政的雄心；〈莊烈帝二〉記載的內容則幾乎都是戰敗、災荒、缺餉與城池的陷落。這不是大明突然死亡，而是全身傷口同時潰爛，再尋覓不出止血良藥。

崇禎十一年（一六三八），明軍在潼關南原擊敗李自成，李自成僅率數騎逃亡，乍看流寇即將被平定；張獻忠向熊文燦詐降，朝廷一度誤認西北即將獲得穩定。然而，同年清軍再度深入長城，孫承宗死守高陽而亡，盧象昇則在巨鹿戰死。內地流寇尚未消滅，北方精銳卻得入援京師，明軍始終在兩個戰場間往返奔忙 。朝廷每回才抓住轉機，新的危機就緊接著從他處爆發。

最致命的轉折是「松錦之戰」。洪承疇率領明軍主要部隊救援錦州，卻因軍餉與糧運困難，加上朱由檢急於求成，不斷催促進兵，最終在松山潰敗。洪承疇被俘，祖大壽獻出錦州，明朝在遼東多年經營的防線全面崩潰。此後，朝廷既無能抵禦清軍，更無經費重新建立邊防。大明不是先被李自成推翻，從而失去對付清軍的能耐；而是在遼東消耗掉銀庫與最後的精銳後，再壓不住內地民變。

就在外患加劇的時刻，李自成重新崛起。他攻入河南，殺死福王朱常洵，繼而攻陷洛陽、開封與襄陽，軍事能量迅速擴大。朝廷雖先後起用楊嗣昌、孫傳庭督師，卻始終無法形成穩定的戰略。將領取勝時，朱由檢就急令進軍；稍遇挫折，朱由檢就立刻問罪。孫傳庭在潼關戰敗後身亡，明朝最後一支能對抗李自成的中央軍徹底覆滅，朱由檢則在不斷換將卻缺兵、缺餉裡，來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崇禎十七年（一六四四），李自成在西安建立「大順」，隨即揮軍東進。大同、宣府相繼投降，北京門戶洞開。朱由檢徵兵、募餉不利，召集廷臣商議，甚至考慮南遷，或讓太子到南京，卻沒有臣子願意承擔決策的責任。多年來的猜忌與誅責，已使朝臣明白：提出主張如果成功，功勞屬於皇帝；一旦失敗，罪責卻會落在自己身上。朱由檢依然勤奮，朝廷卻已沒有人敢真正替皇帝出謀畫策。

農曆丁未（三月十九日），北京失守。朱由檢在煤山老槐樹上自縊，陪伴終生的太監王承恩跟著吊死於海棠樹上。朱由檢在衣襟留下遺言說「諸臣誤朕」，讓他無顏見祖宗，並希望賊軍不要傷害百姓一人。這位十七歲登基，企圖親手挽救大明的皇帝，最後親眼看著京城陷落。

朱由檢不沉迷聲色，更沒有逃往南京，但終究無法改變亡國的結局。〈莊烈帝二〉評其「殫心治理」，卻指出他用不對人卻憤怒處事，重新信任宦官卻用錯辦法，深刻指出勤奮治國與失策亡國並不矛盾。

南平先生曰：大明的滅亡，不能只歸罪於李自成，更不能只歸罪於清軍。朱翊鈞長期怠政，使制度不再維繫運轉；朱由校放棄責任，使魏忠賢摧毀朝廷信任。再到朱由檢手中，王朝已經內外交困，他想靠勤政補回前人的虧欠，卻把責任變成控制，把焦慮變成施壓。

朱由校讓天下無主，朱由檢則讓臣子無法自主。北京城破，大明王朝兩百七十六年的基業，就此轟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