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葉含氤
圖/葉含氤
文/葉含氤
繁,是萬象奔騰,疾霆不暇掩目。而簡,是華美的樹葉落盡,生命的脈絡才會歷歷可見。我總在兩端跳躍著,但我知道,每一次返回,都不是原來的自己。
去年我教的外國學生多了些,家長的中文程度相當於我的英文程度,以至於彼此溝通常得披荊斬棘地從彼此都所知不多的字彙中,開闢一條我們都能通行的「大道」。我戲稱這是「大道至簡」,無關哲學,僅是最底層的意義。這也讓我思考,「簡」的層次。
這種語言上的「簡」,是困頓不得已的,如同牙牙學語的嬰孩,用最少量的詞彙,表達力所能及的最大意義,有著溝通的侷限。是在字句中尋找關鍵字,不得不然的簡。
相較於這樣的情況,有一種可能是與生俱來,天真直觀的「簡」。曾問過一些人,最喜歡的季節是哪個?回答我的,大多是自己出生的季節,因為那是我們認識這個世界的入口。這種選擇,直接了當,好像一打開門,看見什麼都滿心歡喜,哪怕山寒入霧深,還是芳草碧連天。
這是直抵本心的直接了當,可說是不考慮前提的百分百接納。沒有雜亂的思緒,沒有駁雜的異色,是一種純粹。
人最初接觸世界時,語言單調,感受也如大面積的色塊,非黑即白,全無柔和的過渡。漸漸地,意識有了不足,開始渴望紛麗、多彩與熱鬧。於是,簡認識了繁。甚至以為繁才是真正成熟的模樣,是人生追求的境界。
繁,盛也,眾也。是彩度更飽和、筆墨更密集、聲音更繽紛、情緒也更跌宕。這成了現今社會的主流,無論是物質需求、情感給予,抑或是藝術審美的追尋,甚至是評斷一個人的成就,莫不以此為標的。昭然的亮麗,總能讓人從平淡中驚豔,同樣的也讓人在這樣繁複的五光十色中,逐漸掩蓋自己的心音。
有人停留在繁,也有人歷經十里雲霧,又回到了簡。當這人重回到簡,就已不再是從前的他了。此時的他是細密審度後的決斷,帶著自我的主體意識。
我喜歡西安的一個作家,也是畫家,叫「張二冬」。他二十六歲時在終南山租了間已經破敗的房子,然後一點一點地修葺頹垣、闢地植蔬。修整過後的房子依然是灰灰土土的瓦房土牆,看似粗糲卻簡樸素淨。有人問:「為什麼借山而居?」他說不是標新立異,而是自我認知的邏輯自洽。他明確知道自己要過什麼樣的生活,也是他在城裡當兩年畫畫老師後的選擇。他是歷經從簡到繁,再回歸簡的過程,這中間有個關鍵——選擇。
我也杜絕許多不需要的東西,像是無法走心互相吹捧的社交,或是價昂的品牌商品。卻也執著於自己認為應當的保有的質地,例如單純的飲食與經典的閱讀。現在流行一句話:「只有小孩才做選擇」,就我而言是不認同的。
選擇是價值的順序,也是對事物有限性的承認。就像有一種文章我特別佩服,作者沒有精妙的修辭、華麗的辭藻,甚至結構鬆散如家常閒談,但卻能寫出深刻鮮明的思想,與張弛有致的人情。是他技不如人嗎?不是的,那是他選擇的表達方式。
想起以前學日本茶道時,老師總會提醒:「要舉重若輕。」不僅僅是為了姿態優美,彷彿也是一種處世之道。重如繁,輕如簡。用簡潔的方式,講述複雜的事,用簡明的思考,養出自己的場域。這是對事物的了解與透徹,是豐盈後的克制。
我非常喜歡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的一句話:「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他用一個極簡的句子,乘載複雜的宇宙法則。
反觀「繁」,就好像一座山,有人在那蜿蜒的狹道中流連,有人卻已經走過砂石坑窪,翻山越嶺而去。但若未經「繁」的洗鍊,沒有璀璨豐滿的對照,終南山的寂靜是否還如此動人?
兩者之間沒有對錯,沒有優劣,只有選擇。就好像有時我想看恢宏的盛景,有時也想見枯槁的荒蕪;有時想看細密的工筆,有時想看簡約的禪畫。兩者雖各據一方,卻也相輔相成,彼此成就。
繁,是萬象奔騰,疾霆不暇掩目。而簡,是華美的樹葉落盡,生命的脈絡才會歷歷可見。我總在兩端跳躍著,但我知道,每一次返回,都不是原來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