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葉含氤

夢見你來找我，像老朋友似的。我說我換套衣服，跟你出去走走。我打開衣櫥，挑了一套樣式簡約、穿起來很好看的衣服。你擔心我有課，怕耽誤我。我說沒有，今天正好休息。

我們許久沒見了，早已忘記你的模樣，但在夢裡，我總知道是你。

那是四年前作過的夢。後來你沒有來找我，日子也就那樣囫圇地過去了。直到某天，我在紐約訂了機票——像在完成一個遲了很久的約定。

有人說：「如果去見你，我一定是用跑的。」

而我卻是用飛的。為了這次相見，我高興了許久。期間縱有波折，改了機票，延了行程，可我還是滿心歡喜地赴約。

那是十一月的清晨，天還沒亮，我推門走出宿舍。載我到機場的司機是名四川女子，年紀比我輕，長得很漂亮。她問我去哪裡，我說去C城。

「去玩嗎？」

「不是，去見一個朋友。」我篤定地說。

我清楚地知道，不是觀光，不是玩。如果你不在那座城市，我是不會去的。

我比預定時間更早抵達航站樓。雖然是大清早，但甘迺迪機場裡已人潮湧動。我無法回想起當時踏進航站時的心情，只記得那分不安，來得比好奇更早。那是我唯一一次在美國搭乘國內線航段。

過安檢的速度很慢，人群紛雜，眾聲喧譁。有人緊張，有人閒適，有人牽著小孩同行，有人被引導到別的通道……。我緊跟著前一位男士，暗中觀察他如何應對。此起彼落的都是我陌生的語言——英文、西班牙文，還有更多我分辨不出的聲音。突然有一股莫名的恐懼，剎時很想聽見一句中文，哪怕只是遠遠的一聲，好讓我知道自己並不孤單。

但沒有。

我分不清這分緊繃究竟來自異地，還是來自你，抑或兩者糾纏所造成的千頭萬緒。只能不時盯著手機屏幕裡的登機資訊，那個Ｃ城的全名，那一個我此行的座標。

好像闖過各種關卡似的，終於來到了候機室，心才稍微安定下來。我翻開書，卻怎麼也讀不進去。字句像是有意迴避我的匆匆掠過，只能無所事事地消磨著這每分每秒。不過每當響起廣播，我便立即豎起耳朵仔細聆聽，擔心航班延誤，擔心天氣驟變，擔心更改登機口……，種種的擔心，其實都是害怕失約。正是因為這樣的擔心，直到臨上機前，才給你發了一則簡短的訊息。

是架八十人座的小飛機，滿員。我身旁坐著一名東亞女生，一上機便側身靠窗睡去。因為同是亞洲面孔，空服員送點心時以為我們同行，還請我幫她拿一份。一路上她睡得很沉，而我則是清醒地忐忑著。

前幾排有一對年輕夫婦，抱著嬰兒輪流安撫。嬰兒哭得臉都紅了，怎麼哄也不肯停。

也許對很多人來說，這不過是一次尋常的航程。

航程中，我斷斷續續讀完一篇散文，讀到某個段落時忍不住笑出了聲。讀有趣的文章確實可以緩解情緒，那是當天的第一個笑容。方才在機場裡反覆盤旋的焦慮，緩緩鬆解了。我逐漸意識到，這趟飛行的終點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你。

我想記住自己是怎麼獨自走完這一段路的。

在一個盡是陌生人的國度，他們用我不明白的語言交談。我只能憑著一點孤勇向前。外表或許看起來平靜，內心卻不從容。可是在不安之中，我始終相信，飛機落地後，你會在那裡等我。

抵達目的地前有陣亂流，機身劇烈搖晃顛簸，不過很快地又恢復安穩。我看見白雲從身側忽忽而過，看見日光照進舷窗，看見我身邊的女子醒過來梳了梳長髮。

嬰孩的哭聲已歇，那對父母也已坐定位置。又不久傳來飛機落地的震盪與轟隆聲，陽光透過雲層傾瀉而下，溫和不刺眼。

打開手機，收到你傳來的訊息。我依著你的訊息，沿著指標走出航站樓，深吸了一口氣，讓涼爽的空氣沁入胸膛，隨後左右張望，找尋你說的白色的車。才一轉頭，即看見你在駕駛座朝我揮手，笑得和記憶裡一樣。

那日，天氣晴和。

是黃葉燦爛的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