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葉含氤

有人說高原旅行是「身在地獄，心在天堂」。回程時望向群峰，我才明白，這段路不只是對自我的馴服與磨礪，也是精神逐漸明朗的過程。



翻過一個很高的山頂，眼前一片開闊。導遊說：「這是加烏拉山口，從這裡可以望見珠峰。」

山口風大，將羽絨服吹出啪拉啪拉的響音。走上觀景台，原本還見得到遠方山巒並立，怎奈高山上的飛雲繚霧總讓人捉摸不透，轉瞬之間，層層白紗掩住峰巒疊嶂。只能在強勁的大風下，草草拍幾張照。

「沒關係，今天沒看到，還有明天。我們也是走這條路下山。」導遊安慰大家道。

到了加烏拉山口，也意味著已經走過上珠峰大本營最讓人畏懼的一零八拐的髮夾彎路段。從觀景台往下望，那山路如巨蛇盤據蜿蜒。司機說，雖是一零八拐，但並不只是這個數。他還說，以前有客人每過一個彎就數，最後數到暈車，也不清楚到底幾拐。

雖然我沒有高原反應，但恐暈，於是堅決不數，此刻只想糊裡糊塗隨遇而安，絲毫沒有科學求是的精神。在山下時，才繞幾個彎，我天真地問司機：「過了一零八拐了嗎？」他笑說：「還早呢！」一路上老提醒自己：「望向遠方，不看手機，不能低頭……」也跟自己的大腦說：「隨時都會有彎道，你振作一點，不要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會這樣說是因為暈車是大腦跟不上路況的變化，所發生的症狀。這一路我像是一個嘮叨的老母親，不時的叮嚀，只為建設我那脆弱的平衡感，雖不至於修整成銅牆鐵壁，但至少能擋些風避些雨。我實在害怕暈車。

我沒有計算這段彎彎繞繞，如螺旋直上的路究竟走了多久。直到抵達加烏拉山口，我才知道，自己終於輕「車」已過萬重山。我又過了一道身體的「坎」。

到西藏，本就是一路跨越身體與精神的重重溝坎。

以吃來說，在城市裡吃飯沒多大問題，但一入荒野，只能降低標準。休息區的食物無非泡面等速食，一點也不吸引人，公路邊有時也有像樣的川餐館。我喜歡吃麵，偏偏在餐廳吃麵，往往是最晚上桌的，常遇到同行者都已吃飽上車，我的麵點還沒有來。剛開始以為廚房忘了，但得到的回應都是：「在壓了，再等一下。」不論怎麼催促都無濟於事。

一直不明白什麼是「在壓了」？幾經揣摩之後才明白，原來所有的麵都是用高壓鍋壓的，因為高原沸點比較低，麵煮不熟。而且只要麵一煮好，餐廳裡各桌客人的麵點一齊上桌，那場面可謂盛況。

還有一個最回避不得的是──廁所。那真是一言難盡。有門的，沒門的；有水的，沒水的。其實就算有門，也往往沒有鎖，所以同車的女士都發揮互相協助的精神。廁所是考驗大家的忍受力，不過司機都會盡量為我們找尋「還可以」的公廁。

上珠峰的路上，我因為最早下車，走在最前邊，進入公廁後，直面而來的竟然每個隔間都一覽無遺地敞亮著，我不確定這是不是廁所？或是還沒完工？以為走錯了，立即面無表情地轉過身，身後的團友不明所以問：「怎麼了？」我說：「沒有門。」我分不清楚當時心裡是怎麼想的，是驚駭？還是恐懼？然後芬說：「沒關係，都是女生，怕什麼？」來自加拿大的周看一眼接著說：「雖然是旱廁，但算乾淨的。」另一位大學生妹妹還說：「瞧，這裡還有水洗手呢！」從那之後，再糟的環境，我都能接受了。感謝我的團友都是正能量的天使。

翌日下山，再一次路過加烏拉山口。也許是早上的天氣穩定，天藍雲高。風依然大，溫度依然冷，不過昨日的雲霓已廓清，遠方的山峰各個面目昭然。我在這小小的觀景台，與喜馬拉雅山系中五座八千米以上的雪峰對望。

蒼天悠悠，天地茫茫。那山群，如畫般橫列眼前，靜如亙古。我從不同的角度拍下雪山皚皚，拍下一幅幅的乾坤朗朗。它們喚什麼名都不重要，它們剛毅、靜謐、巍峨、浩然。它們有一股氣，不屬於人間，凡人攀附不上，只能崇敬，只能遙望。

有人說高原旅行是「身在地獄，心在天堂」。回程時望向群峰，我才明白，這段路不只是對自我的馴服與磨礪，也是精神逐漸明朗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