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正方

每次我詳細問起「長沙湘潭之旅」的細節時，媽媽總是淡然一笑的說：「那是我們最難度過的一小段人生，幸好統統都已經早早過去，它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母親曾經多次講起從前的事：「生下正方之後，長沙的局勢更加緊張，你爸爸接到命令，馬上赴第三戰區總部報到，新任務是率領一個話劇團，在戰區各地演出，激發人心，宣傳抗日喚起民眾。但是眼見著日軍就要攻進長沙來了，我獨自帶著兩個小孩往哪裡去呢？你爸爸的老友老蕭，老家在離長沙不遠的湘潭，蕭家是當地望族，你爸爸安排我們母子三人投奔湘潭蕭大家族中暫避。」

父親的新任務非常急迫，不能送我們去湘潭，母親抱著襁褓中的我，牽著哥哥，兼程乘車搭船緩緩往湘潭走。兩地相距雖不遠，然而抗戰時期大陸鄉間發展落後，交通極不方便，途中又要躲警報，避開日軍，花了很長的時間慢慢走，千辛萬苦，方才抵達湘潭蕭府。大半年之後，父親前來湘潭接我們，爸爸最喜歡說起那段回憶：「九個多月沒見到的小兒子，開口就叫我爸爸！」

每次說到這裡，他便開心地放聲大笑起來。

逃難的日子並無休止，我們從湘潭輾轉到了江西鉛山縣鵝湖鄉，父親在當地任文化教官，教導新兵識字。但是隔不了多久，又接到命令全體急速遷移，日本軍隊時時步步近逼。七年下來我們在江西東北區域、福建北部山區，繞著山區逃避戰火。一家四口再也沒有分開過。

父親善於言詞，抗戰時期我們的種種驚險遭遇，從老爸的口中說出來，往往能將危險、驚恐、死裡逃生的艱苦經歷，化為生動有趣的故事；曾經多次與死神擦身而過，我們大小四人竟然安然無恙，沒有變成殘酷戰爭的犧牲品，事過境遷，向親朋好友們生動、繪聲繪影、高潮迭起的一一道來，真是說也說不完。

爸爸一生中最喜歡的事就是和朋友們相聚一堂，大家靜下來聽他說各式各樣的主題。這位講者的演說結構完備、口音正、抑揚頓挫、博聞強記、引經據典，口若懸河，又善於運用各地方言、地方曲藝，興之所至便哼起小調兒來，真叫過癮呀！聽眾不論多寡，無人不聽得如醉如痴，委實太精采了！

母親的性格偏內向，說起一樁事情來通常是提綱挈領，抓住幾個重點，簡單明快地講清楚就好，沒有那麼多鋪陳、背景、細節方面的著墨。母親帶著我們兄弟從長沙逃往湘潭，是我們家抗戰時最危險緊張困難的一段經歷；而能完整記得這個艱苦旅程的當事人，只有母親。然而每次我詳細問起「長沙湘潭之旅」的細節時，媽媽總是淡然一笑的說：「那是我們最難度過的一小段人生，幸好統統都已經早早過去，它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再怎麼問，她的回答還是這兩句話。過於痛苦不愉快的經驗，不堪回首，或許她希望能把記憶中的這個片段徹底抹去？絕對不是如此，母親雖然體弱多病，但她是一位最勇敢的鬥士，不服輸、堅忍、豁達，樂觀，一生承擔了大時代帶給她的各種打擊、傷痛。定居台灣之後，她全心奉獻教育工作，在北一女中、國語實驗小學當老師，年長退休。我們兄弟赴美進修，學成後在太平洋彼岸就業發展，滯留不歸。父親長年臥病，母親陪伴行動不便，言語有障礙的父親十六年，直到他去世。

母親五十多歲時重新練字，她幼年有紮實的書法基礎，十多年後曹端群的草書名揚國際，多次赴日本接受頒獎，並在電視上揮毫。她曾經去美國與兩個兒子相聚，但是不願意長期留在異鄉度晚年。戰亂時期母親的身體一直很衰弱，病痛不斷。在台灣安居數十年，每日生活紀律性極強，堅持鍛鍊自己研發的養身運動。八十多歲了，身段柔軟，輕輕彎腰手掌可觸及地面；十指力道強勁，年輕人接受她的肩部按摩，個個被捏的哇哇叫。

眾親友為母親開盛大九十歲壽宴，老太太寫下這一篇〈九十生日感言〉：

九十光陰彈指過，百年歲月賸無多；

壯志猶存人未老，尚能舞動魯陽戈？

死別生離太可憐，身虛體弱苦難言；

歷盡滄桑揮罷淚，昔日往事難如煙。

八年抗戰不堪陳，北走南奔避暴秦；

多少辛酸多少恨，此身幸未化灰塵。

枉駐塵寰九十載，學無成就一生貧；

蹉跎歲月垂垂老，報國興家賴子孫。

人生滿百幾今天，日月奔馳年復年；

分秒不爭空自悔，而今白髮早盈巔。

流光歲月催人老，暮去朝來何以堪；

總有童心相左右，矯健靈活勝從前。

人生多苦志向堅，勤練工夫少病纏；

如今腳力不怯陣，舒臂彎腰若等閒。

淡飯粗茶宜養身，塗鴉畫蚓意向新；

但願健康長相伴，氣血不遜少年人。

享受緣自忍受先，孝子乖孫媳婦賢；

笑談榮華無覓處，長樂知足不羨仙。

耄耋壽宴殊難遇，滿堂親友喜歡天；

舉杯暢飲樽中酒，行樂不必待來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