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嵐巡

「動物要回家了！」

記起去年路經北美館外中山北路三段時，巧遇「靜．物」卸展，邱承宏的「動物」被逐步吊上大貨車。我當時心底喊著：「動物要回家了！」彷彿看見靜物版的《馬達加斯加》上演，感到有趣可愛。

這些「動物」是邱承宏的作品《水泥動物園》，牠們來自花蓮美崙山公園裡的蠻荒地帶，是經邱承宏長期踏查才「出土」加以修復，組成「動物園」。牠們原本是台灣在一九七○至八○年代的校園或公園裡孩子們攀爬的玩伴。

「當『動物』出現在以『靜．物』為名的展覽」這樣的張力，或許是策展人王瑋婷的巧思。她梳理了靜物畫的脈絡，從希臘羅馬時期的靜物壁畫、十七世紀的荷蘭藝術市場，直至塞尚的靜物畫開啟靜物的變形與更多可能性，進而擴展至這個展覽參展作品的各式樣態。

關於「靜．物」（Still Life）這個展覽的辯證，我認為在於「Still」這個字的多義性，也呼應王瑋婷在專文中提及光線與靜物的關係，她寫道：「靜物不再是靜止的存在，而是時間的記錄者。」而我認為，邱承宏的「動物」也形同這樣的記錄者，牠們不只是「動／靜」字面上的差異，還有自身的動態紀錄：牠們去過屏東與花蓮的海濱，也到過美術館的戶外展區──「Still」對牠們而言，可能更是「依然地、持續地」以靜止的姿態持續恆動著。

與此同時，我注意到《三峽好人》的英文片名也喚作「Still Life」，影片中記錄著底層人物在時代更迭之中踽踽前行的身影──「Still」是人們被潮流推著、沖刷著，卻依然謹守某些生存或生活的狀態，例如那些不斷揮著鋤頭拆房子的工人、那些持續埋首挖掘古物的考古家，還有那位一直想找到分開十六年的妻子的男人。

是枝裕和的《橫山家之味》英文片名是「Still Wallking」。「Still」在這個電影的敘事裡，似乎更顯出「即使生活千瘡百孔，依然持續一步一步地走下去」的意味：即便家人或鄰居離世、即便兒子和父親長年鬧彆扭、即便媳婦不符合婆婆的期待……

而後，我在毓繡美術館撞見秋山泉的大幅鉛筆素描，畫的是黑暗中正燃著的蠟燭，名為「靜物」（Still Life）。那火焰四周被細緻的筆觸堆疊著，我在畫前定睛看了許久，一度不敢相信這是用鉛筆畫的。「Still」或許不僅是記錄者，也是擄獲者，它捕捉了靜物的動態與觀者身體動態的靜止。

我因此憶起小時候在校園裡玩的一二三木頭人，「不許動」成了遊戲中的指令……

「Sti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