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染·湧泉──許悔之の茶染畫」畫展宣傳DM折頁主視覺畫作──〈日升月恆,日月長好〉。 圖/許悔之(日升月鴻畫廊提供)
文/金培
許悔之以茶為墨,筆下所現,並非世間某處可供指認的山水,而是草木歷經水、火與歲月之後,自胸中丘壑重新湧現的心靈山河。
茶原是草木之葉,曾領受日月照臨,經採摘、揉捻,復耐焙火;及至成湯入紙,便將一方風土、幾度火候,連同畫家的手澤,一併留在紙上,由此獲得再造生命。於是,「茶染」之中自有一種時間美學:茶葉曾將日月風土涵養於葉脈,茶湯又把肉眼不可見的歲月,徐徐釋放於紙上。故畫中的茶褐不是單純的顏料,而像被時間熬煮出的色彩。那是歲月淬煉而成的色澤,不事鮮妍,卻暗蘊沉香;不求色韻長駐,而在物質的流變之中,從容安住。
因此,「茶染畫」不只是以茶湯代墨,更在於畫家順應茶湯的滲化與流變,喚醒潛藏於物性深處的生命。茶色沁入紙纖維,或聚結成斑,或漫漶為暈,留下濃淡相生的褐痕。那些痕跡,既似山石皴理、古木苔斑,也如潮汐退去後蜿蜒的灘痕,甚而令人想起歲月在舊紙、器物與肌膚上留下的斑駁印記。畫家似乎無意全然役使茶湯,而是在人為引導與自然生成之間,因勢而為,靜待茶色在紙上自行生長。
「愛染·湧泉──許悔之の茶染畫」畫展宣傳DM折頁上的主視覺畫作,構圖具足氣勢。大片茶痕自左下向畫心鬱然升起,山嶽、雲氣與樹冠交相層疊,蓄勢上行;深褐與淺赭錯落其間,宛若大地深處猶有脈動未歇。右側及上方散布的茶暈,則牽引凝聚的主體向虛白舒展。由是,畫面既具傳統山水「可遊可居」的空間意趣,亦無須確指某山、某樹。遠觀,儼然峰巒林壑;近察,卻復歸於茶湯在紙上的沉澱與漫漶。此種介於「有形」與「未形」之間的曖昧,有相而不住於相、成形而不滯於形的幽微,近於《金剛經》所謂「若見諸相非相」,或許正是這幅作品最動人之處。
畫幅左上,一輪淡白的光體浮於虛白,似日亦似月,悄然懸在茶色雲山之間,使原本繁密的物象倏然歸於靜寂。它無意以光芒照徹萬物,倒像是被時間洗淡的一枚記憶。於是,觀者眼前所見,既似千山萬壑,又如草木深處的細密脈理;既宏闊若天地初開,亦幽微如舊憶自歲月深處浮現。有相而不住於相,正所謂「諸相非相」
題款「日月長好」,不只是一句吉語。日月恆行,時序遞嬗,物色亦隨之消長;人在無盡的流變之中,是否仍能辨認生命深處那一脈未曾消歇的溫潤?如此看來,所謂「長好」,並非青春永駐、形貌不改,而是在無常遷流、色身日衰之際,仍有一念明淨,慈心不息,寂照常明。
許悔之的茶染畫,有墨的氣韻,卻不以墨為墨;有山水的形貌,卻不拘於山水之形。茶湯滲入畫紙中,濃處如積石蒼苔,淡處如煙嵐初起,邊際則舒展成草木、雲氣與水痕。我猜想:畫家所做的,不只是落筆造境,更是在紙、水與茶彼此相遇之際,因勢利導,靜靜等候:讓一幅畫從物質自身的吐納呼吸中慢慢生成。而畫作所承接、留存的,不只是一時之景,更是因緣熏習、相續成痕的歲月。《解深密經》有云:「一切種子如暴流。」茶染於紙,情染於心,所有相遇都在生命深處留下色澤。所謂「愛染」,或許正是萬般因緣流轉之際,彼此熏習而成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