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妍伶

臉書出現《羅馬假期》劇照，奧黛麗‧赫本清麗俏皮，不禁憶起國一那段日子，以及一位可親的國文女老師M。

當年，M老師年約二十五歲，稚氣未脫，雙眸大而清澈，常常穿著白色套裝，酷似影星彭雪芬。另外，有位升學班的英文男老師，面貌俊俏，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迷倒我們這群半大不小的女學生。俊男美女，M和英文老師，成了學生戲弄的對象，只要他們課後在走廊偶遇，大夥擠在教室窗邊門旁鼓譟：「天生一對捏。」往往令M老師臉紅得像蘋果。然，英文老師已婚，我們無不替M老師感到惋惜。

M老師站在講台上像一束光。

更吸引我的，是她喜歡說故事。歷史、文學、好書、電影，都是授課之餘的甜品，她講《紅樓夢》之〈葬花詞〉一臉情真意切，提到宋代女詞人李清照不免說及趙明誠，還有《浮生六記》沈復與芸娘，講《史記》則先介紹司馬遷的一生。她描述電影《羅馬假期》安妮公主接見各國使者，偷偷在長裙底下脫掉高跟鞋抓癢，老師煞有介事地表演，臉蛋紅撲撲，彷彿情竇初開的少女。

她說不論電影或文章，都有起承轉合，除了發覺其中的趣味，也應該細品故事下的冰山。她所說的人物傳記，生動有趣，當我背誦〈桃花源記〉，腦海都是一幕幕的桃樹夾岸。我順著歷史時光漂流在文學粼粼波光中，M老師不知道，她的聲音，是一首美麗的歌吟。

學校男女分班，我們央求老師說自己的羅曼史，她從不應允，而我當時年紀小，未曾察覺，如今細想，老師課外的話題，是情意綿綿的篇章。因她精采的故事，我夢想將來也當老師，不斷說給學生聽。

升上二年級，我被分配到普通班，資淺的她仍是我的國文老師。我感受不到升學壓力的暗流湧動，國文更不會被其他學科借課，我豎起耳朵期待每一堂的到來。

學期結束前，老師結婚了，聽說師丈更帥。我們成了學姊，不再幼稚，「天生一對」的起鬨從此消失。

二下開學，懷孕的老師有另一番風韻，她穿沒有腰身的套裝，行動小心翼翼，當大家瞎鬧寶寶性別，我只靜靜等待她說故事，像是不哭不鬧的孩子。另外，這學期來了一位轉學生，桀驁不馴，上課愛講話，不交作業，聽說和校外社會人士有糾葛，我懼怕她，避之唯恐不及。

某日上課，坐在教室最後面的轉學生不斷敲桌子製造聲音，打擾了我們，因屢勸不聽，老師直接走到她身後。

「起來。」M老師第一次出現嚴肅的神情。

轉學生非但沒起立，也繼續敲桌子，老師抓她手臂，想拽她起身，未料轉學生猛地往後一倒，連人帶椅撞向老師的肚子。

老師倒臥在地呻吟，全班一陣驚呼。班長火速到隔壁班求救，教室裡亂成一團。我沒湊過去，站在位子上雙手死命互握。

又是國文課，同學們認真抄筆記，我偷偷望向窗外，原來樹梢伸展在三樓窗外，沐浴陽光之中，我卻從來不知道。M老師缺席的日子，由升學班教師代理。

兩個月後老師回來，原本微隆的肚子不見了，她的聲音啞而低沉，要大家好好學習國文，然後，不再說故事，一本正經地上課。我們沒敢多問，把眼光埋在課本裡。不久，M老師離職了。

老師離職了，我再聽不到生動的故事。也許老師對我沒有特別印象，但我謹記她的交代，多閱讀。

奧黛麗·赫本讓我想起M老師，日後我並沒有成為老師，但喜歡說故事這件事，竟烙印在我生命裡。於是，我寫下一篇又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