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慧如
有聲與無聲雖然表面相反,但聲音如果有一點好處,就是從它的相對面襯托無聲,喚起寂靜,進而刮除穢垢,打磨出趨向沉靜的心。佛教以「聲塵」一詞泛指人類耳朵聽得見的一切聲音,以塵喻聲,也暗示聲音之為身外之物,徒然汙染清淨自性。
除了真正意義上的對話以外,我偏好兩種人籟。一種是念佛聲,一種是特定的跑步聲。
佛樂有很多表現形式,有的配樂或節奏或和聲比較華麗,好比觀世音扮相的美女。我喜歡單誦「阿彌陀佛」的念佛聲。當夜闌身倦,心口意念著「阿彌陀佛」,讓我有種回到家的安心。早上睜開眼睛,倘若第一念是「阿彌陀佛」,然後輕輕念出聲,我會預感那天特別美好。參加念佛共修時,大眾俯首斂眉,雙手合十,在佛前緩步繞行,一步一念,放聲齊誦「阿彌陀佛」,讓我感覺一早就沐浴清淨,身心趨向透明,整天神清氣爽。
我的髮型設計師對音樂素有研究。她有很棒的音響,也收集很多音樂片子,願意分享給客人。每次去燙頭髮,她都體恤地問:「想聽什麼音樂?」我想想算了,總是一笑置之。有次我坦誠相告:「可不可以放佛樂,只重複播放『阿彌陀佛』的那種?」她白眼一翻,不再出聲。所以燙髮那四小時,我頭上頂著髮捲和金鐘罩,耳畔既有熱風轟鳴,又有交響樂梆梆梆地鼓盪,可惜我無福消化太多音符。其實當時真正能讓我舒坦的,只有念佛機。
跑步聲是另一種讓我聚精會神的人籟,此處特別指百米飛人Bolt的跑步聲。有一段他練跑的短影音,我看了很多遍,儲存起來後,每當我需要迅速定下心工作,就打開那段影音,閉上眼睛,打開雙耳,其效有如秒打雞血。
Bolt的跑步聲如同心跳聲,缽缽缽缽缽缽,由遠而近,從黃土的彼端奔馳而來。畫面在閉上的眼睛裡向內看,更顯清晰。Bolt炸開磷酸系統,那前腳掌落地的瞬間聲響,匯聚了5倍自重的地面反作用力,而蹬地發力的剎那更高達1000磅。他像彈簧般點地而起,又如獵豹風馳電掣。當他拐過彎道進入直道,迎面向你跑來,節奏兩步一呼,缽缽呼缽缽呼地就像馬上要穿過你。他跨起2.45公尺的步幅,輕盈流暢又有力,與他震顫的面頰、擺動的雙臂,如此協調。畫面與聽覺張力達到最大時,幾聲不知名的啾啾鳥鳴劃破令人收緊心神的一刻,整個宇宙彷彿只剩下那道黑色閃電,從而讓人驚覺:天籟與人聲竟能如此相安相得。反覆聽Bolt的練跑聲,對我可達收斂心性之功。
雖過耳順之年,於大自然的千喉萬舌,我依然聽得很不真切;對於人籟,就更缺乏聆聽的耐性了。這蠻好的。早該好好敲打我的良心,聽它說說話。但恐怕很難。若心有住,即為非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