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田運良

人生新探險將跨越大半個地球，壯遊久違的西班牙（Spain），開啟半個月的自由行旅。行前費心為旅程鋪好尋光的軌跡，精心規畫行程節奏，巴塞隆納Barcelona→塞維亞Seville→哥多華Córdoba→塞哥維亞Segovia→馬德里Madrid，每座城都像一頁新翻開的尋寶地圖，時代風景藏在光陰折痕裡，每一站都扣著異國舊史建築與街巷味蕾的品古嘗鮮，躍躍征服被驚嘆署名定義的五感悸動。出發囉，與妻牽手並肩、儷人齊走更遠遙的西南歐伊比利la Península Ibérica……

閑旅．巴塞隆納（Barcelona）

萬里晴空迎著晨曦，閑旅初到「抵達之地」巴塞隆納擴展區加泰羅尼亞廣場（Plaça de Catalunya），來迎接的是成群的鴿、噴泉以及好幾座藝術雕像、紀念碑，為這座城市的中心樞紐，守著昨夜今日交界的世紀每天。步伐慢緩來，讓呼吸追上西班牙初體驗的徜徉其間，在異國的彼此專注與驚歎裡，城市悄悄向我們敞開第一道門。廣場在此展開熙攘，如被時間磨平的節點擴散，一端向南通往舊城史蹟的中世紀幽深巷道「蘭布拉大道（La Rambla）」，一端往北延伸至喧鬧市塵的近現代繁華街廓「格拉西亞大道（Passeig de Gràcia）」，這是勢要尋訪探索的城市征程。

次天一早，便傚仿航海開拓精神反向探進蘭布拉大道之末，逆行如老派歲月回溯與反思，哥倫布紀念碑（Monumento a Colón）就矗立在最南端的終點，也是臨港濱海、探索發現新大陸的征途起點，迎著海風吹拂，仰望雄根高柱銅像、手勢遙指遠洋至今野心堅定。離開紀念碑，大道的市囂逐漸聚攏，石板下仍埋著更古老的步伐。彎進皇家廣場（Plaça Reial），喧譁退後好幾步，棕櫚樹在噴泉池、拱廊間投下陰影，安東尼．高第（Antoni Gaudí）年輕時設計的路燈依舊守著，線條尚未狂放，卻已藏著未來的設計語法。

離開主句，拐進旁註，踏入哥德區巷道，石牆壯闊逼近，巴塞隆納主教座堂（Barcelona Cathedral）赫然壯偉在眼前升起，哥德式獨有的尖塔肋架拱頂如祈禱靈旨，立面層層堆疊，教堂鐘聲鏗鏘撞響，將十三世紀宗教凝固成聖志殉道與時代重量。回到大道，途經主教橋（El Pont del Bisbe）（又名嘆息橋，橋下藏神秘詛咒）、利塞奧大劇院（Gran Teatre del Liceu）（曾歷經火吻、爆毀而重建），此如澎拜情感的緩衝帶，讓我們從神聖退回世俗，從歷史走回彼此。

博蓋利亞市場（Mercado de La Boqueria）在大道旁敞開腹地，果香、海味、生肉與喧聲交錯翻湧。這座十九世紀建成的鐵骨市場，吞吐著日常所需，我們在好幾攤前分享生蠔美酒、起士咖哩炸捲餅……，鹹酸甜味落舌朵頤，既是品嘗在地也是嘗鮮果腹。夜色繁華裡回程再到加泰羅尼亞廣場，又見倒樓梯型隱喻設計的紀念碑（法蘭塞斯克‧馬西亞Francesc Macià首任主席），再次重翻被時代反覆書寫又塗抹的長頁，依稀記得那些等待啟程或歸來的革命年代。

再次天難得豔陽普照，今日旅走始於一座並不歌頌勝利的門。凱旋門（Arc de Triomf）立在城市邊緣，紅磚高疊如不願高聲宣告的開場，它原為博覽會而生，是巴塞隆納向世界盛情邀請蒞臨的國門入口。離開門的軸線，城市轉入內裡，埃爾波恩文化中心（El Born Centre de Cultura i Memòria）中的波恩考古遺址（Jaciment del Born）在巨大屋頂下靜靜展開。幾百年前遺址的街道房舍井口灶台全都挖出展於光中，這裡沒有重建復構、只有保留緬懷。我們沿著高架步道緩慢行走，俯視那些未能繼續的生命軌跡，彷彿看見被戰爭中斷的城市生活日常。

就在布滿文創市集的街道對角，海洋聖母聖殿（Basílica de Santa María del Mar）立在石街盡頭，沒有繁複的雕琢裝飾，卻有最純粹的牆垣垂直，據悉此是由碼頭工人、搬運工與水手共同承擔的教堂，就和台灣媽祖廟一樣，人民為了祈求航海順利平安豐收而建蓋了這座海洋聖殿，護佑萬安迄今。在舊城區的石牆間彎拐轉，畢卡索美術館（Museu Picasso）正藏在巷弄內，低調收納了天才的早年初萌。除了〈第一次聖餐〉的基督祥和，還有不斷變形嘗試推翻自我的青春筆觸，豐多畫作依創作年序排列，展演出大師藝術的一世輝煌，站在每幅畫前靜觀不說話，深怕驚擾了這跨世紀的現代美。奎爾宮（Palau Güell）就隱身大道街側，穹頂上四座彩錐造型，高第在此為權力建構儀式，這裡不像伯爵豪宅，卻已列藝術世界文化遺產之要。

這一天，我們把腳步交給城市建築之壯之美。沿著格拉西亞大道旅走，不像中世紀的街道低聲細語，寬路昂首前行，精品櫥窗排列成奢華燦麗，並肩徐行徜徉著，街樹篩影像一行行寫盡風華、卻很纏綿的藝術文句。巴特婁之家（Casa Batlló）先一步打破建築語法，立面起伏狂放，如柔水如童話的弧度優雅，色彩斑斕在窗櫺門框彎曲下游移，天井的藍漸層是海洋夢幻，馬賽克拼貼更是未馴服的繽紛跋扈，沒有任何一處願意服從僵硬直線，高第在此不談裝飾，傳達的是自由的背叛。

再往前，米拉之家（Casa Milà）沉著地占據街角。波浪狀的外牆層層推進，沒有華麗裝飾，卻綺美無處不在，老派鐵欄如藤蔓，屋頂煙囪站成石質守望者，彷彿古老的祭司，高第建築不必解釋美感，只需存在就值得千秋百世。我們站在隔街對面仰望良久，正在學習如何不被框限，真正的創新無需喧嘩。

然而真正令人屏息期待的，是遠處那座尚未完成的莊嚴祈禱。聖家堂（Sagrada Família）在城市中拔地鞏起，如一座歲月祈禱的石之森林、永不終止的信仰工程，挺展變形也似靈峰怪樹仙窟，尖塔紛紛直上衝天、石雕密密累疊低語，靜靜講述著誕生受難與復活榮耀。其矗立內外的壯偉權威，在聖經的光與高間學會謙卑指向永恆，循步登高至頂放眼，望見塵寰更是壯觀渺小的不可思議……。很是慚愧幾乎寫不出任何形容詞藻語彙，直是驚豔讚歎臣服，我們遠道親來此向高第致敬，紀念您逝世一百年。黃昏時分再次返回到格拉西亞大道追高第創意的夜景，櫛比鱗次夜盞亮起，建築輪廓慢慢柔軟下來，這座城市以建築說話吶喊，而我們安靜只需聆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