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復

明朝無法解開的兩大懸 案，都跟朱常洛直接相關。我閱讀《明史‧本紀第二十一‧光宗》，心中最大的感慨，不是「梃擊案」有沒有幕後主使，更不是「紅丸案」究竟是不是一場陰謀；而是朱常洛的一生，竟然都在「等待扶正」，人生卻最終如夢幻泡影、鏡花水月，就此殞落。

他是萬曆皇帝朱翊鈞的皇長子，依照祖宗家法，本來應當順理成章繼承皇位。然而萬曆皇帝偏愛鄭貴妃，希望改立其子朱常洵。自萬曆十七年（一五八九）開始，朝廷因「國本」問題爭論不休，從內閣到六部，從給事中到御史，絕大多數文官都堅持立皇長子，萬曆皇帝卻始終不願正面回應。

朱常洛雖然身為皇長子，卻不是太子，長期以來像是一個「沒有未來」的人，只能默默等待命運的安排；直到萬曆二十九年（一六○一），經由群臣不斷勸諫，才終於被冊立為皇太子。

然而，當上太子，並沒有讓他變得更安全。萬曆四十三年（一六一五），一名大漢張差手持木棍闖入慈慶宮，打傷守門太監，企圖接近太子朱常洛。被捕後，張差供稱是受鄭貴妃宮中太監龐保與劉成唆使，引發朝野震動，人人都懷疑：這是否是一場企圖除掉太子的陰謀？

最後，張差與兩名太監伏法，案件卻沒有再向上追查，因為朱翊鈞不願意。《明史》並未斷言鄭貴妃涉嫌重大，但也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後世因此將「梃擊案」列為晚明三大疑案之首。直到今天，真相依然撲朔迷離。

苦等了三十八年後，萬曆四十八年（一六二○），萬曆帝駕崩，朱常洛終於登基，也就是後世所稱之明光宗，年號泰昌。長達二十餘年的沉悶氣氛，乍看隨著新皇帝即位將開始煙消霧散。

《明史》記載，光宗即位後立即大赦天下，停止礦監與稅使禍害百姓，召回遭棄用的大臣，尤其是因直言而被罷斥的官員。朝廷原本停滯的人事終於重新流動起來，長年積壓的政務也開始被處理，朝野上下充滿了樂觀的期待：經歷萬曆晚年的漫長沉默，大明終於迎來新的開始。

然而，歷史往往最愛捉弄人。

光宗即位不到一個月便病倒了。有位官員李可灼進獻兩顆紅色藥丸，自稱能治癒皇帝，但其實卻是「春藥」。光宗服下第一顆，自覺精神稍有恢復，不料服下第二顆後，病情卻急轉直下，兩天後駕崩，在位僅二十九天。

由於皇帝服藥後去世，朝野議論紛紛，稱之為「紅丸案」。《明史》對紅丸案的記載相當克制，並未認定有人要毒害皇帝，鄭貴妃是否涉入其中，史書也沒有明確證據。四百多年來，紅丸案始終蒙上一層神祕色彩，成為明朝的一大懸案。

南平先生曰：朱常洛的人生，幾乎用「等待」二字概括而毫無懸念。等待父皇承認自己，等待群臣替自己據理抗爭，等待坐上那張本應屬於自己的龍椅。尤其難得的是，當他終於成為皇帝，沒有急於報復昔日政敵，而是讓朝廷恢復正常運轉，希望重新凝聚人心。只可惜，歷史沒有給他證明自己的機會。

後人熱衷於追問梃擊案與紅丸案背後是否有陰謀，但真正值得惋惜的，不是那些無法證實的祕密，而是一位等待了大半輩子的皇帝，卻錯過人生的鴻圖大展。大明失去的，不只是登基僅二十九天的皇帝，更是重新振作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