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慧如
台11線鑲著一彎夕照,車燈亮起,路面所照之處,逐漸銳利如彎刀出鞘。出遊一整天的我們,以呵欠丈量時間的深度。風鬆開擁抱,雲塊開始溶解,入夜以前,我們還要登臨一座懸崖。從車窗看出去,夜幕下的海浪張牙舞爪。視線再收回眼前,車燈竄行中的山路有如被神祕的光束剖過,如此決絕,又如此搖擺。光束在火中分離,同時在水中相聚,奔向億萬年前退潮的地方。
這是台東。昏昧之間的這一刻映像若有若無,在人神之間。上次來台東該是四十年前了。一陣風吹過,白衫少女幻化為塵埃婦容。
海天之際,秋風悶悶地吹。抬眼望去,星空一片燦燦。想起童話故事裡總有一個痴情的媽媽,軟聲哄孩子入眠。孩子不睡,媽媽無奈,叫孩子看天花板:「假裝和媽媽一起抬頭看星星」。現在我了解「假裝」的意思了。曾經,一把流星到處闖禍,射向宇宙的子宮,如鋸如刀,一股力量崩裂飛散,跌入盛放的花園,遂有了我,遂有一片枯葉,飄出秋天的樹林。
一把流星撒向紅塵,一束光,向凡間伸手。「照見五蘊皆空」。每天誦念經文,愚鈍如我仍想不透為何想得出「照見」這個用詞。「照見」,而不是「看見」;「觀世音」而不是「聞世音」。是光,不只是眼;是洞見、遠望、靜觀,而不是循聲而去、側耳傾聽。照見的結果卻是「空」,色受想行識,以空性為基底;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想像觀世音菩薩的眉,一彎新月映入湖中。想像觀世音菩薩的眼,萬頃悲歡盡收眼底。想像觀世音菩薩手中的楊枝,拂過媽媽和我的身體。慈母的形象從佛經降落人間,遙遠而柔軟的楊枝竟然變成一聲聲的暴雷和斷喝。佛像上的美女歷年皎潔慈藹如故,而才幾十年,人間的媽媽已然佝僂斑駁如老樹皮。人間的媽媽骨節變形、耳朵重聽、視力退化,依然照見孩子種種無明。孩子仍是母親迢迢脈脈照見的那個,只是,竟不敢正視、陪伴母親的老去,寧可選擇日日在佛前迴向。
《法華經》說:「自燈明,法燈明」。求人不如求己,法燈源於心燈。人,往往出於自己曾經無依,更能願意成為他人的所依。另一方面,對一個關閉的心靈,所有的燈光都是晦澀的;縱有一束光向凡間伸手,但人只看到對準自己的拳頭。
念流閃亮,宇宙無邊,虛虛實實掩卷在夜幕中;芥子納於須彌,從案頭出發的光束又幻出了重巒疊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