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邱傑
資訊解說詳盡，此時高處山林終日潮溼，葉落腐土石隙崩亂堆疊處就是水晶蘭生長地……但我終究在最後關頭放棄了。因為體力似已耗竭，我無力再舉步，我還必須保留下山的最後餘勇。
1
我生病後家裡時有陌生訪客，不為探病或慰問而來，而是來求教我何以重病在身，依然顯得身心快樂自在。
來客中最多的共同一句是他們揮不掉的心中四個字，似乎積滯良久而成了難解心結：「為何是我？」
「我生活一向謹守健康規範。」
「我不菸不酒，從不曾隨便吃喝。」
「我很善良，觀念正向，陽光開朗，定期捐款，樂於助人。」
最後的結尾是：「為什麼我會得癌症呢？」
充滿著不解，疑惑甚至抱怨。
我似乎成了「久病成良師」，其實我自己也參不透這一大堆的為什麼究竟是為什麼，他們都找錯人了。
我唯有向他們掰了一個說詞：得癌不必問為什麼，問也沒有答案，得癌是「老天爺灑豆，我們只是被豆子打到了」，就只是這樣。
然後趁著對方還腦中迷霧忙著思考時再加一句：把病交給醫師去處理，把命交給老天爺去安排，你我什麼都插不上手，「所以就樂得輕閒當個閒人吧。」
2
海拔一千五百五十公尺，季節正宜，是上山一會水晶蘭的最佳時機。
可是步道蜿蜒，仰望坡度如一把森森銀劍切向天空，忍不住再三自問：我可以嗎？
我聽說拉拉山深處有水晶蘭，乘興而往。走到步道盡頭都沒找到。
我再聽說觀霧山路幽遠處瀑布附近林下有水晶蘭，這山路好長走來並非輕鬆，到了瀑布附近，潺潺水聲中四顧搜尋，沒有發現。遇著兩位結伴爬山的女生，我試問水晶蘭的事，兩人互望一眼：觀霧只有霧啦，又不出產水晶。
我同意兩人所說，的確此地霧多，一路飄飄茫茫給人騰雲駕霧之感，此刻驚見霧又來，我得快步回往山莊，否則怕迷失在大霧中讓記者們寫成了一條山難新聞。
再聽說赫威山林中有，沒多久找到了時間，來到了登山口，穿籐涉澗，一路手腳並用，走到重要的地標八仙巨木時鬆了一口氣，此地已是步道將盡之處，我不再擔心體力耗盡於半路。
然後又遇著一對男女，我再問，女生以眼神示意，男生善解美人之心，卸下背上背包，拉開拉鍊，取出以衛生紙綑包得有如木乃伊之物，打開來，一小條垂垂脫水狀半溼半乾半透明半糊爛之物，噯呀，我終於看到了！但玉潔冰清柔若無骨的林中精靈豈堪如此折騰？看來她已然香消玉殞。
女生猶說：我們將帶回家試試看種不種得起來。
妳們住那呢？
永和。
永和與赫威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地方妳難道不知道嗎？水晶蘭也不是這樣繁殖的……，我想說，說不出口，也不知從何說起。
她再說：你不用找了，那裡只有兩三棵，我們拔得非常小心，只這一棵完整，其他都一碰就碎了。
落葉腐土中有半透明菌絲體，高約十厘米，忽然現身，忽然失去蹤影，或單株或群聚，其狀晶瑩剔透，神祕非凡，稱為水晶蘭……，早年讀到的資料大致如此描述，讀過後心心念念總是記掛著，幾次山林探訪皆未有所得，而我仍未忘情。我問一位收藏、財富與見識皆豐的朋友，他引領我登堂入室，在一堵高度直頂天花板的酒櫃中伸手一指：這正是水晶蘭，真正水晶彫出來的蘭花，不是玻璃的。再強調：兩者價格相差十倍以上。
這便是我和水晶蘭的故事，似近卻遠，屢屢失之交臂而終是無緣一見。
而此時我來到山腳下，這個知名風景區在圖文並茂的簡介中說這個季節正是觀賞水晶蘭的最好時機，只要沿著園區無數步道中的某一條前行八百公尺即可抵達觀賞區。
看來我是來對了，但我也心知可能是來錯了，為何我不是提早二十年來呢？
好好的一個人，忽然二十年前一場重摔，此後五根長長的鋼釘深入骨肉，如影隨行隨身攜帶，體能體力大減是騙不了自己的事實。而後，帶著釘子的歲月仍不平安，重摔數年之後忽然被醫師宣布，我身上有了惡性的腫瘤，也就是癌。
手術室中一番刀光劍影，外加化療無數回合，而後定期回診追蹤，頻率從按月收租到一年拜一次年，歷經五年抗戰，終於被解除重大傷病的列管身分。
但老天爺繼續灑豆，竟又兩回命中了我。我唯有敬謹接受，雖然我不知何以該被打到。
那是一個中晝過後，我和身兼義消小隊長的里長好友愉快聊天，他的警覺心超乎常人，至少遠遠超出依然渾然不覺的我。我被他發現了異樣，即由他緊急召喚來119，我在毫無違和感之下上了車，啊，果真中風了。
比起得癌，中風似乎更可怕十百倍，無聲無息瞬間而來，往往直接要命。我萬幸榮蒙老天爺垂憐只是重重提起，輕輕放下，只失去了半邊身子的活潑行動能力無法再騎單車，失去了身體的平衡感以致於上下兩級階梯都非仰賴扶手不可，但我仍能吃飯、閱讀、與友相約相會，甚至還能揹起割草機割草，仍能享有如此之多？能不感恩？
然後豆子再一次命中我則是兩年前的事，我發現我的身體好像又有了異常，家後二話不說直接掛號，立刻被安排侵入檢查，然後住院、手術，醫師說我癌症復發了。
復發似乎來勢洶洶，一次手術不成，二次、三次，歷經三次有如跑了半馬之疲累的半麻手術，每一回合並輔以無數次化療，SOP我都能倒背如流了，終於我又享受到回復重大疾病身分的看診優惠，唉，這豈是我要的呢？但，這樣的身分能容我拒絕嗎？
3
身為一個受到一次次傷病折騰的人，我依然努力將自己活得有滋有味，可以來到美麗的山林。就算一路氣喘吁吁，卻也沒忘一路讚歎，這個小小多山之島真是美。
然後來到了步道的入口。
資訊解說詳盡，此時高處山林終日潮溼，葉落腐土石隙崩亂堆疊處就是水晶蘭生長地。那晶瑩如凍玉卻又輕盈得不容一握周身一塵不染的神奇小物就將與我一會，季節如此恰巧，我怎容錯過與佳人相見？
只歎身手矯健時沒來，偏在如今集老病殘於一身時來！那首用來惕勵人心的老老一首歌〈明天會更好〉，於我而言明天不會更好而只會更老，我卻必須認知今天當是此生餘年最年輕的一天，病且殘之身軀當是餘生中最是勇健之時，錯過今日，往後想登山行走步道只有更加困難。
我心盤旋思索不已，我知我的家後牽手此時的心必也錯綜複雜。
她靜待我開口，我告訴她，我還是想向上走走，能走多遠便多遠。
她說：我會一直牽著你。
我們都知道這將是多麼艱苦的一趟。我連登上三級五級階梯都覺得難如登天。
步道設備安全完整，左側有扶手的地方牽手便牽住我的另一隻手伴在我的右邊，右側有了扶手她立即轉到左邊，偶有兩側皆無扶手處，她就牽著我以肉身當我的依托，貼身走在我的後面，遇著太陡的階她從上頭奮力助我一臂向上之力。我想這當是這條步道開闢以來走得最艱辛最狼狽同時也可以說是畫面最是甜蜜的一個雙人組了。
之字型的步道宛若沒有盡頭，步步為營一步一努力往上，直到來到一堵水泥護坡，再往前便是原生杜鵑花林，林下便是水晶蘭棲地，我踩踏石階時心中仔細，顯然目的地已然在望。
但我終究在最後關頭放棄了。
因為體力似已耗竭，我無力再舉步，我還必須保留下山的最後餘勇。
或許只剩五十步，或許再撐一百步便可抵達，但我不想在這裡試驗自己體能的極限，平和的向前行之路絕決，默默接受了自己的決定。
做了下山的決定之後，牽手持續貼身護衛，下山比上山更難更險，每一步確認踩得踏實方再踩出下一步，直到回扺登山口平坦的地面，長長的吐了一口氣算是慶賀，慶祝自己安全下莊。
我們可能已經從海拔一千五百五十公尺爬升到一千六百公尺了吧？資料中的全長八百米我們可能已經走了七百五十米遠，距離神祕精靈棲身處可能也只剩三十或二十公尺之遠，我放棄，並不覺得難過，因為理解因緣至此。山路上看到了步步登高的風景變化，看見了山徑兩旁許多爬蟲和昆蟲，以及很多不曾見過的植物，也看到遠處雲霧再起飄過針葉林尖的高山風光，教我深感不虛此行，而艱危困難時牽手寸寸相伴相扶之情，更讓我深覺此生何憾之有？
「把病交給醫師去處理，把命交給老天爺去安排，你我什麼都插不上手，所以就樂得輕閒當個閒人吧。」這話說得輕鬆，只是我必須承認未必落實於生命之多面向實踐，當我只要再踩出小小一段路，我或許便能圓滿了幾十年之夢，但我無法輕鬆完成，這是我必須接受的事。我可以一念之間感到無憾，感到美滿幸福，我忘了向來求見求助的訪客說得更清楚些。
終究沒能見上一面的水晶蘭，就繼續將她藏在想像和想念的抽屜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