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慧開法師（佛光山副住持、南華大學榮譽教授）

第四步：佛教「死隨念」與「念佛」的「反向操作」——將「死亡」從故事裡面帶回到我自己（續）

我們結束了大家習慣稱之為「鬼故事」的「眾生故事」，然後進入到最後一個核心課題，就是佛教的「死隨念」（巴利語：maraasati）與「念佛」。在上周的文中，已經說明了「死隨念」的義理內涵、核心功德與修持利益。行者修習「死隨念」是藉由觀照一期生命的短暫性，時時警惕自己不能懈怠，而激發自己在生活與修行上勇猛精進；也由於觀察、醒覺到生命的無常迅速，而放下對於世間財富、名位、權力的貪戀，以及對於人我之間恩怨情仇的執著。

由此可以看出，「死隨念」不是悲觀、消極、厭世的負面思惟，反而是如實觀照、積極面對生死大事的正念思惟。

進一步深入分析，如果從世俗「一世生命觀」的狹隘角度來看，因為「生命」僅僅只有這一生一世，所以「死亡」就成為「生命」的「斷滅」與「全程終點」；也因此，當「生命」一旦結束了，就全然地灰飛煙滅而歸於虛無，而人們對此一結局則是完全無能為力，所以會讓人覺得極度恐怖、畏懼、厭惡與排斥。

但是，從佛教「三世生命觀」的宏觀視野來看，因為有情的「生命」並非只此一生一世，而是有過去世、現在世與未來世，未來之後還有未來，無始無終，所以「死亡」就成為「前一期生命」與「後一期生命」之間的「轉捩點」與「銜接點」；從當前這一世的角度來看，「死亡」只是「這一期生命」的落幕，從來世的角度觀之，則是邁向「下一期生命」的嶄新開始。

也因此，當我們經歷到「這一期生命」要結束時，根本就不可能灰飛煙滅，也絕對不會歸於虛無，而是邁向「下一期生命」，有待我們去繼續開展經營，所以，生命充滿無限的機緣與希望，同時也遍布重重的考驗與挑戰。

從佛教的觀點來看，生命的流轉是生死交替，無始無終，是故生命的「斷滅」——亦即絕對意義的死亡——是不能成立的，一期生命色身肉體的「死亡」只是一切有情眾生的無限生命在跨越生死之際，所經歷的一種時空轉換狀態與歷程。因此，「死亡」本身根本就不是問題之所在，問題的核心是在於每一個人自己「如何死法」以及「死後的去處」，換言之，就是我們如何面對與因應處理自己這一期生命的謝幕，以及如何開展與繼續經營下一期生命。

我們再從廣義宏觀的視野換一個角度來看，因為肉體的生命必然要經歷衰老、退化，也完全無法免於病痛，在這樣的現實情況下，沒有死亡的人生，卻又無法逃避衰老與疾病，反而是令人無法忍受的！因此，有情眾生一期生命的死亡絕非是萬劫不復的可怕深淵，也不完全是個障礙，它能夠讓疲憊而且困頓的生命得以暫時休息之後，再重新出發。也因此，我們根本就不須要、也不可能逃避「死亡」的課題，而是要積極、正向地迎接與面對自己的「死亡」與「往生」的必修課題。

經由以上的討論，大家就可以充分地理解，大不同於世間芸芸眾生對於「死亡」的極度恐懼、避諱、否定與排斥，在如何面對「死亡」的這條反應鏈上，佛教的「死隨念」採取了一種超乎凡人想像的「逆向思考」與「反向操作」的進路，扮演著完全相反的角色，不但在態度上，毫不避諱、也不退縮，而且在行動上，更是積極、正向地迎接與面對「死亡」的種種相關課題。

佛教的「死隨念」突破了世俗的禁忌，很巧妙地將「死亡」帶給芸芸眾生的負面印象與經驗，轉化為一種修道的契機；原本看似生命的斷滅與絕對障礙，轉而成為突破生命障礙的增上緣。關鍵點與微妙之處在於：佛教並不是用「恐嚇」或「威脅」的模式，而是用正觀、正念來完成這個任務的。

「死隨念」的具體操作邏輯是：（一）不是問自己：「我什麼時候會死？」（二）而是問：「此時此刻，我是否會被虛妄分別的我執煩惱牽著走？」（三）不是要製造或加重死亡的焦慮感，（四）而是要破除對於「我的時間還有很多」的錯覺與幻想。這一點與海德格「向死而在」的哲理論述，在結構上有相通之處，即是：認真思惟「死亡」，不是為了讓人害怕，而是為了讓我自己的「生命」不再被浪費。

不過，佛教有遠比海德格更為高明的視野與格局，因為海德格的「向死而在」還是局限在「一世生命觀」的哲理論述框架內，而佛教的「死隨念」則是放眼「十方三世」的宇宙生命觀，二者高下立判。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