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光炎AI生成
文/鐘苡慈
從垂髫稚子行至塵世中人,世人拜神,多為求籤問卜、祈福消災;唯獨關聖帝君於我,卸去了神龕前的威儀,化作自小陪我長大、最沉默溫厚的知己,是整個青春歲月裡,無論悲喜皆可託付的依靠。
老家巷口的關帝廟,煙火氣常年繾綣不散。殿中紅面長髯的聖像靜立,丹鳳微揚,臥蠶高聳,雖是帝王將相的威儀,眼底眉梢卻盡是沉穩的慈悲。幼時仰慕,我不羨其「威震華夏」的功業,只貪戀這尊神像予人的安心。
無論晴雨寒暑,每當心緒翻湧、身陷迷途,我便獨自走進廟裡。不焚厚香,不求福報,只靜靜佇立於聖像前,將那些無法對外人言說的心事,一一低語。
年少心事最是無處安放。與人齟齬受的委屈、書山跋涉碰的壁壘、求而不得的不甘,乃至細碎的低落與無端惆悵,我從不慣於向親友訴苦,只願獨來廟中。抬眼望著帝君端然危坐的模樣,便無需遮掩脆弱,也不必強裝堅強。我小聲呢喃煩憂,傾吐茫然,聖像便靜靜收容我藏於心底的軟弱。
人世人情如潮,起落無常。長大後,學業遇壁、工作逢挫、感情失意,樁樁件件擾心揪肺。每當心事堆積成疾,萬事無解,我仍是第一時間奔赴廟前。不求錢財蔭庇,不問禍福吉凶,只求一方棲心之所。
帝君從不開口回應,卻永遠靜靜聆聽。我哭時,檀香嫋嫋撫慰心緒;我迷茫時,聖像目光溫和包容。人間那些無人能懂的孤獨、無法排解的困頓,在這一爐淺香之前,皆能慢慢沉澱、安放。
歲月悠悠,祂是高踞雲端的神祇,也是那位以千秋威儀,接住我所有負面情緒、包容我所有不完美,並陪我熬過每一段低谷的長者。
從垂髫仰望到半生相依,我不曾深究經義,亦未悟忠孝節義的大道,只知從年少至今,凡遇無路可解、無人共情之時,帝君永遠都在。
聖像存心,歲月自有溫柔。當年年少那一眼仰望,便成了一生的息肩之處。我不負當初赤誠,祂亦不負我的每次傾訴。縱使世事變遷,幸而心中有聖,萬般心事,終有依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