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木麻黃

「公車只能行駛到這裡了，請大家準備下車。」

雨天出門。撐著拐杖、撐著傘的三腳獸——那是當時的我。

前半段人生習慣快節奏，出門心裡本就有些不耐。在前往看展途中，當公車駛入陽明山不一會，車子就降速緩行，幾經多次重新發動，爬坡時仍上氣不接下氣。我的心裡小劇場已經開始上演了。

「如果拋錨在這半山腰上，怎麼辦？」

一連串的「如果……怎麼辦」，占滿了思緒。不自覺地右手緊握著柺杖，這趟車程裡，撐著我度過無數次搖晃，給了我堅定站立的定錨感。此時，世界只剩下它足以倚靠。

一直緊握出力的手心，微微出汗。

從車窗望向被雲層覆蓋、細雨朦朧的天邊，染上了一席深莫蘭灰的溼水彩。空氣飄著微微的水氣。這趟北上探親，連出門前氣象圖都沒預測到的下雨，也碰上了。出生到就學期間都在台北生活的我，記憶中，最不喜歡出門的天氣就是下雨天。這下，就卡在兩件事上——下雨，還有那輛氣喘吁吁的公車。

車上一行人開始有秩序地挪動身軀，朝向車門口處移動。不爭先恐後，一如平常的下車，然後在路邊排成一排。

自右腳發炎無法步行後，這幾個月南來北往移動，只能靠護膝與拐杖代步。兩個月前的掛彩，在心裡也留下了陰影。只要逢上不確定和突發狀況，莫名的內心就有警鈴作響，讓敏感的神經線一觸即發。

失去方向感的我，下意識地把拐杖握得更緊。身體的直覺，總是凌駕我的理智──那無預警地肌肉抽動，是出於對身體疼痛記憶的自我保護，也傳遞著擔心失去行動能力而丟失個人自由的恐懼。

前方視線只能延展到爬坡的山路盡頭轉彎處，視框中除了遠處山陵線，遍尋不到目的地座標。就在公車駛過轉彎處不久後，車子逐漸緩行下，觀展的Studio就矗立右前方。

這是棟有著被閒置廢棄、晦暗乏味曾經的老房子，但此刻竹籬旁的庭院綠意盎然地向我們招手。經過一夜雨水潤澤的老樟樹，沿著木板台階拾級而下，耳邊傳來悠緩的《English Patient》樂音。兩壺胭脂紅色的保溫茶，氤氳的熱氣，慢慢安撫著旅人的心情。

從老房子的門口往屋內看，就能看見展區這次展示的大幅攝影作品。老房子的痕跡交錯著過去與現在，曾經的陰暗，讓進駐的光更為明亮；存在的頹頃，迎著前來的人和作品，加入味道和聲音為脊梁，讓自由靈魂和熱情生命在此寓居。

想起稍早在車上還反覆盤算公車、若拋錨該怎麼辦的自己，時而前行，時而停頓；在抵達之前所反覆經歷的迷惘和徬徨，還有充滿著故事的老房子牆上印刻著落魄到重生的軌跡，恍然覺察這趟名為看展的草山行旅，其實是面向自己的。

時間似乎在這停止，不急著趕路，唯有此刻當下。走完一樓展區後，手捧著冒著煙氣的黑胡椒檸檬茶，第一口就濃郁辛辣，香料自帶的活絡血氣效果，隨著茶湯將傳送到全身，一下就暖活了起來。

撲鼻而來的香氣，讓人轉醒過來。心，也隨之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