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九里安西王
多年以後回頭看,那四次面談有一個共同點,沒有一次是因為我的成績好,甚至如果只看成績,我顯然不是具有競爭力的人。真正發生作用的,也許只是我願意走到對方的門前,鼓起勇氣敲門,然後誠懇地說:「我想試試看。」
人生像一趟漫長而充滿岔路的旅程,年輕時,總以為命運是由成績、能力與機會共同決定的,走過半生才發現,其實不然,有些改變人生方向,只是從敲開一扇門開始。
回首青春歲月,赴美留學之前,我曾經歷過四次重要的面談。那時的我,沒有亮眼的成績,也沒有顯赫的家世背景,憑藉的只是自告奮勇的誠意,和初生之犢不畏虎的膽量。走進一間間陌生的辦公室,向一位位並不熟悉的師長,說出自己的想法。沒想到,這四次看似平凡的相遇,竟像人生路上的四個岔路口,在不知不覺間,走出了我後來的人生。
故事要從民國七十年代初說起,大三升大四的暑假,輔大生物系的同學大多會想辦法到中央研究院,或者各大醫學院的教授實驗室當工讀生實習,最後把實習成果整理成大四的畢業論文。那時沒有網路,也沒有現在這麼方便的公開招募資訊,想要實習,往往只能靠四處打聽,再靠自己爭取。
班上一位五專畢業後插班來的同學,曾在陽明醫學院的某個實驗室工作。他告訴我,聽說一位剛從美國回來沒多久的蔡文城教授可能有一些研究經費,也許可以去試試。
當下,一股莫名的勇氣從心中升起,一天沒課的下午,約了另一位同學一起到陽明醫學院,我們沒帶履歷表和介紹信,直接走到蔡教授的辦公室門前,舉手敲了門。門開了,蔡教授有些訝異地望著這兩位突然出現的學生,我們向他說明來意,沒想到他幾乎沒有猶豫,便笑著說:「可以啊!我還有兩三個名額,如果還有同學,也一起來吧。」
這分意料之外的慷慨,讓我們既驚又喜,也改變了我後來的一生。
回到學校後,將這個好消息分享給同學,那個暑假我們班上共有四個人,加上陽明醫技系的一位同學,完成忙碌又充實的一個暑假。
在蔡教授的指導下,除了全心投入實驗,還把整本英文微生物教課書狠狠地再K一遍,最後整理數據,並撰寫報告,暑假結束前,我完成了一篇正式研究報告,並在中華民國微生物學會年會中上台發表。如今回想,那篇論文也許還十分青澀,卻是我人生第一張真正的學術名片。
可是,在這段看似漂亮的成果,其實背後藏著一個讓我至今想起來都會捏一把冷汗的祕密。
英文一直是我的弱項,而系上許多課都使用英文教科書,尤其微生物學課的各種大小考卷上,除了自己的簽名外,找不到其它的中文字,所以我考得十分辛苦,兩學期的成績都只低空飛過。如果當初蔡教授先看了我的成績單,我很可能連實驗室的門都進不去,更不會有後來的故事了。
人生有時就是這麼奇妙,真正決定一個人的未來,不一定是一張成績單;有時候,是別人願不願意相信自己的熱誠。
由於微生物學的實驗課十分繁重,助教人選相當重要。大學畢業前夕,我心裡很清楚,以自己的成績,沒有什麼優勢,但要試一試。我又一次鼓起勇氣,拿著那篇研究報告,直接敲開了微生物學楊美桂教授的辦公室,希望能擔任她的助教。
楊老師翻閱那份報告後,抬起頭對我說:「好,就是你了。」她也沒有回頭調閱我的成績單,就這樣,我留在系上擔任了兩年助教。那兩年,除了生物、食品營養、食品科學系微生物實驗課外,我還帶植物分類、遺傳學,以及家政系大一普通生物實驗課。因此學會站到講台上,把自己所知道的東西說給別人聽,這段經驗培養了我的表達能力,讓我後來敢站在美國大學的講台上,換成英文,侃侃而談。
那時候,我心裡開始有了到美國留學的夢想,偏偏英文仍是我的罩門。兩年中,考了幾次托福和GRE,成績始終不夠理想,留學夢仍遙不可及,於是我決定破釜沉舟,第二年暑假前,辭掉助教,展開一段苦行僧般的日子。
每天下午和晚上,我到南陽街的兩家英文補習班,回到家後開始背單字、做考題,一直到凌晨四、五點,才在ICRT的英語廣播中入夢,睡到下午兩、三點,如此日復一日,過了五個月的「三更燈火五更雞」。到了十月,努力有了收獲,托福與GRE都達到滿意的成績。
在申請美國研究所的同時,一位同學告訴我,南港中央研究院生物醫學研究所一位剛從美國返台的高閬仙博士,正在籌建自己的新實驗室,也在找研究助理。我再度鼓起勇氣,來到中研院,敲開了高博士的辦公室大門。沒想到,高博士毫無架子,整個面談過程十分輕鬆,我們像聊天一樣談著研究、未來與留學,並爽快地錄用我。在接下來的十個月,我第一次真正體驗到國際級的研究題材,也讓我對科學研究有了更深的認識。
如果沒有這三段的經歷,或許在申請美國研究所的過程,不會那麼順利。
民國七十年代初,曾在一個名為「金色年華」的電視節目中,看過楊百翰大學合唱團的演出,整齊優美的和聲、青春洋溢的表演,深深烙印在我的心裡,儘管當時不太知道這個學校的背景,仍毫不猶豫地將其列入申請名單中。
在寄出申請文件後沒多久,兩位摩門教傳教士登門拜訪,依待客之道,我問他們:「喝茶、咖啡,還是可樂?」他們都婉拒了,只各要一杯白開水,為我介紹了與楊百翰大學的關係,後來才知道不喝咖啡和茶是他們的宗教特色之一。不久後,隨著申請程序推進,我接到通知,到台北市金華街剛落成不久的聖殿,接受教長面談。
那一天,我們全程用英文交談,我竟然每句話都聽得懂,過程十分融洽。結束時,他起身與我握手,忽然改用流利的中文對我說:「你的英文很好,祝福你。」讓我欣喜若狂,沒想到我真的可以和老美以英語交談。雖然,最終並沒有到楊百翰大學就讀,但那一次的英文面談,總算建立了我對英文的自信。
多年以後回頭看,那四次面談有一個共同點,沒有一次是因為我的成績好,甚至如果只看成績,我顯然不是具有競爭力的人。真正發生作用的,也許只是我願意走到對方的門前,鼓起勇氣敲門,然後誠懇地說:「我想試試看。」而門的另一邊,恰好有人願意把門打開,用溫暖的手輕輕推我一把,成為我人生歲月裡的轉運推手。
原來,幸運從來不是只眷顧最優秀的人,但會留給勇敢敲門的人,而且幸運總在敲門後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