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念慈
母親常用茶油和麻油煎蛋,前者帶有清雅的茶籽香氣,後者則是厚重的芝麻香,再搭配幾絲老薑下鍋,屋裡瞬間瀰漫濃烈的焙炒香氣。記憶循著香氣,溯回她年少而侷促的時光……
那年母親剛生產完,因故親人都不在身邊,她產後虛弱,孤零零地陷在病床上,無助感如潮水般湧上心頭。此時隔壁床孕婦的家人前來探視,兩相對照,更顯得斯人獨憔悴,對方注意到落單的母親,熱情地分享兩枚剛用黑麻油煎好的荷包蛋;那一刻,素昧平生的善意化成濃郁溫熱的麻油香,逐漸喚醒母體乾涸的元氣,她的心更被滿滿暖意所填滿。
每一滴黑麻油,都是黑芝麻的精魄。相傳芝麻原產於非洲,後傳入印度,直到張騫出使西域,才將「胡麻」種子帶回中原;因種子含油量極高、可榨油,古人稱其為「脂麻」、「油麻」、「巨勝」,據李時珍記載,是因脂麻被誤用而成「芝麻」。至於台灣現在種植的芝麻,一為四百多年前原住民部落栽種,二由鄭芝龍、顏思齊等人開墾傳入;適宜的風土加上媽祖信仰帶動,北港成為全台最大的花生與芝麻榨油與集散中心,全盛時期,曾有上百家的「油車間」。
油香能穿過歷史風塵,背後本隱藏著一股強悍的力量。早在三國魏晉時期,魏國大將滿寵在合肥抵禦孫權進攻時,眼見敵軍攻勢猛烈,便募集壯士,將松木折斷當作火把,再灌上滿滿的麻油,順著風勢放火,一口氣燒毀了東吳所有的攻城器具,也守住了城池。而在傳統中醫的典籍裡,黑麻油被尊為「八谷之冠」,《本草綱目》中便盛讚其具有潤燥、補血、滋養五臟的功效;民間更視其為產婦坐月子時補氣血的聖品,在文火慢煨中,給予身體最深沉、溫柔的修復。
這一滴油,在男人與女人的生命裡,分飾了截然不同的意象與宿命。男人如以薑絲爆炒、佐以米酒,釋放保家衛國的血性;然而回到女人身邊,再猛烈的火性也得收斂,因女性溫潤、母性包容,本身就是極佳的修復力量。就像黑芝麻總要在重火慢焙與千斤壓榨之後,才能將所有的苦難煉成精華、化作甘醇,一點一滴地煨成家庭最安穩的屏障。
多年以後,每當家裡有人疲憊或受寒,母親總會如法炮製那枚荷包蛋,彷彿要將當年那分來自陌生人的善與恩,代代相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