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逸波人
雖然是一個小小空間堆放許多物品,但是,每一回來到這兒,有點像是到達人間的結界,這是凡塵與天神分野的地方,也是聖與俗的邊境,因為我們在這兒既要絞盡腦汁,又要刮垢磨光;既要收納殘篇斷簡,又要吐納英華……
寂靜的永康街小巷弄裡,藏著一個庭院深深的「人來風」。它與永康街主軸幹道的熙來攘往、車馬喧囂迥然有異。幽敻的長巷,寂如雨巷般地迷濛,庭內花木扶疏,緣牆而攀的綠色藤蔓在巷口即能遠遠望見靜景觀中少見的綠意盎然。
這是個愛好陶藝與茶藝的老店,店內充滿各式的陶器與茶品,但是,我雖然常常來並不是來品賞陶藝,也不是為品茗而來,甚至對於陶藝視而不見,只是迂迴彎曲的繞行在蜿蜒的窄仄的走道上,而且必須小心翼翼地行走,避免將珍貴的藝品掃下來,真的,堆積太多物品了,以致於連歸有光的〈項脊軒志〉中的無法移重書案的窄仄,到此皆成事實,是真的無法輕易迴轉身驅的。
雖然如此,但是,有一個包廂是長長的樸實的古木作成長桌,權作會議室,從內往外望,恰恰是一窗明淨玻璃嵌在幽深的庭院中,照看著綠意深邃,且一盞暈黃的大圓燈投映在窗景上,更有今世何世的迷離感,我們就在二十一世紀,從這兒往前溯迴從之,有時是先秦的義理,有時是唐宋的詩詞,有時是明清的名文,每一篇鉤玄提要,總要展現文章華國的盛世。
雖然是一個小小空間堆放許多物品,但是,每一回來到這兒,有點像是到達人間的結界,這是凡塵與天神分野的地方,也是聖與俗的邊境,因為我們在這兒既要絞盡腦汁,又要刮垢磨光;既要收納殘篇斷簡,又要吐納英華;既無法參與永康街美食的盛宴,又要在這兒從早上耗到晚上七點八點,甚至更晚。
最早踏進這兒是《理想的讀本》編輯張教授引領我進來參加第四冊編輯會議,從此,成為一塊人間結界,我們常常在這兒修煉,在這兒彷彿與群魔作戰。每一冊每一課的篇章、文字、句義、標點符號、義理等項,鉤棘文義,我們深深討論,疑義相析;互相論辨推理的過程,遇到聱牙詰屈文字,或是奧義不易理解之文字,我們一修再修,討論再討論,真有群魔亂舞之姿,我們是斬妖除魔的孫悟空,也是時時要念緊箍咒的唐三奘。
無論是文字的編輯會議,或是美編會議,我們共同在這兒進行修改編輯者,有張、何、羅教授和我,有時也加入黃教授,或是江教授,或是曾老師等人。從第七冊開始,敬愛的張教授因故退出,我們更戰戰兢兢地修改編輯,深懼品質不如前面數冊。
《理想的讀本》八冊完成之後,我們又啟動「中華普世價值」的撰寫。通常與撰述教授的討論會議在華山文創紅樓二樓的會議室舉行,因為撰述教授要共同參與,人數較多,人來風小小的會議室無法容納十餘人,否則連呼吸都覺困難。但是,雖是小小人間結界之地,也讓我們在這兒完成了《理想的讀本》八冊編撰、美編等討論。
有一群傻子,往往不計較功名利祿,不追求世俗升等的論文發表,只是默默地耕耘著,努力想將中華文化薪傳,想要讓永世不朽的經典傳世,於是,我們就像是水田的耕牛,靜默地耕耘,靜默地進入這塊結界,進行討論。
這回,又像往常一樣,穿街走巷來到這兒,幽深的庭院迎我以綠意,大家笑臉盈盈相迎,有李玲珠、何淑貞、我和羅智成,加上庶務助理的陳美絲及王姐,我們十一點開始進行十四篇中華普世價值篇章的討論。
每篇三萬餘字的字數,如何讓讀者可以娓娓讀來不會覺得辛苦,而且覺得有趣,希望激發讀者能有閱讀的樂趣。但是,不是每位撰述教授皆能按照規畫的筆法書寫,我們的標準即要文字流暢,不能有「學術臉」,有趣能引發閱讀,而且要有深度。這兒我們端出來的是普世價值,什麼是可以薪傳的普世價值呢?我們已經進行無數次的討論核心價值的關鍵字,也進行數次的文章討論會,而編輯會議也進行數次了,一修再修,總希望端出可以讓中華文化被知見的高度。
這回,是二修之後的編輯會議。當外面午後雷雨轟轟作響時,我們隔著門庭看見暴雨如駛地傾盆灌注而下,卻完全阻隔不了我們熱情的討論,一篇篇、一字字、一句句、一段段地討論,真真希望美好的文化有更多人閱讀與理解,而且能成為現代人處世方針。
但是,我們真真不知道如何才能更精準地掌握現代人閱讀的喜好?也許,世界上就是有我們這樣的傻子,花了無數精力,只為了將中華普世價值推廣出去,而當整個台灣向理工傾斜的時刻,當股市站上了四萬二千點時,我們還是在這兒,定靜不動地做我們覺得有意義的事。我也知道張麗珠教授一樣地,只是換了跑道經營中讀網,她的目標也是要將傳統中華文化薪傳,不論是網路或紙本書籍,我們都是一樣做相同的傻事,我們一樣努力付出與貢獻自己的能量。來路蕭瑟,仍然不悔不尤,仍然無怨無詬地走去下,當夜幕低垂時,我們還在鉤稽要義,還在分配修改的進程及流度。
人生,就是要耽溺在美好的事情上,一場文學與義理的交戰,我們努力參與了。
回首來路,庭院深深,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燈火煌燦的永康街,熙來攘往的遊客,以及仍然展示在川流不息的店鋪、車陣與人潮中,我們雖然在同一個空間,呼吸相同的空氣,但是,我們的心胸與氣量顯然是與遊客們有所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