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巫椏濢

《紅樓夢》中，薛寶釵身上同時具有冷與熱的人格特質。她本性熱情奔放，興趣廣泛且才華出眾；但進入賈府後，就變成一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待人和氣卻又保持適當的距離。她的冷不是冷淡，而是冷靜、理智，在大庭廣眾下幾乎未曾有出格言行，完美形象贏得賈府上下一致好評，可說是高情商的樣板。

這樣一個有節有度、溫良恭儉讓的女子，為何曹雪芹要讓她服用冷香丸降「熱毒」？熱毒又是何種病症？其深層意涵，則值得推敲。

先談冷香丸的配方，書中寫得極為玄妙，主要由四季白花蕊（白牡丹、白荷花、白芙蓉、白梅花）與四時的雨、露、霜、雪，加上蜂蜜、白糖等調和，製成龍眼大的丸子，埋於梨花樹下，再用黃柏煎湯送服。表面上是為清熱解毒、調和寶釵體內熱毒，體現中醫「以寒制熱」的醫療，實則在闡述世俗禮教對個人天性的約束。

冰雪聰明的寶釵生於富裕的皇商家庭，具有孩童的好奇心與浪漫情懷，熱愛生活並努力充實內在。她曾經提醒黛玉，說：「既認得了字，不過揀那正經的看也罷了，最怕見了些雜書，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她又扮演繪畫行家，指導惜春如何構圖、用什麼紙張、顏料……說得頭頭是道。

書中雖未明示寶釵曾學過畫，但有此等功力絕非偶然，想必從小就奠定了良好的基礎。除此之外，無論寫詩作詞、下棋、行酒令等，她亦樣樣精通，顯見是個熱愛生活的才女。

然而，進入賈府後，她又展現出成熟端莊、大家閨秀的氣質。對賈母、王夫人等長輩恭敬順從，對平輩體貼關照，對丫鬟奴僕也能以禮相待，完全符合傳統封建社會的要求，把自己的本性藏得一絲不漏。難道，這就是服用冷香丸抑制熱毒的效果嗎？

其實，這個熱毒指的不是疾病，而是隱喻世俗不容許女子做的事，例如看雜書、學習雜藝、強出頭等，只能在家相夫教子，安靜做針黹刺繡活兒。如此，才符合當時士大夫階級所期望的樣貌，即所謂「女子無才便是德」。

偏偏薛寶釵擁有極高的天賦，加上「富養」的結果，就像一座寶山；但因與當時的價值觀相違，故而必須壓抑自己的本性與脾氣，才能獲得賈府上下的認同，從而達到賈家選媳婦的標準。

薛家雖屬四大家族之一，但排序上賈家為首，史、王兩家其次，薛家不過吊車尾；加上薛父過世，薛蟠又不成器，薛姨媽難以撐起大局，只能想辦法為女兒找出路。進京選秀無下文，只能退而求其次跟賈家聯姻，尋求東山再起的機會。

寶釵一家寄住賈府，處境看似優於雙親皆亡的黛玉；但實際上，黛玉背後有手握大權的賈母罩著，總能率性而為，反而背負家族興衰的寶釵處處謹小慎微，審時度勢。曹雪芹讓寶釵服用冷香丸，即是象徵她壓抑情緒、冷卻心中熱情，服膺於傳統禮教的束縛，走上世俗認同的那條路。

換言之，寶釵身上的熱毒，即是象徵女子不容於世的恣意，不受當代制度、文化與禮教之束縛；但面臨家中無主心骨、大廈將傾的局面，她還要抱著書讀？還可熱情奔放？還能高調行事嗎？

寶釵的冷與熱，看似人格的矛盾，卻是面對現實人生的一面鏡子，我們又能怪她善於偽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