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煒智

一部作品和它的觀眾，其實存在著奇妙的緣分。頻率對了，每句台詞、每個轉折，都能看出萬種興味；頻率對不上，就算評論人寫出千字讚、萬句好，得了再多金馬獎、奧斯卡，還是無緣。《莎翁情史》（Shakespeare in Love）就是這麼一部妙作。

七項金像獎，看在不少朋友眼中更顯「過譽」，而且打從問世之初，這樣的評語就如影隨形。記得第一次在電影院欣賞，年紀雖小，卻非常喜歡。事隔二十多年，電影在北高二地專題獻映，可惜知音寥寥，場上空位甚多。

重似千鈞立地頂天

過去二十多年來，我對劇場語言、戲劇文學，還有莎士比亞的喜愛，有增無減。更有甚者，早已深深愛上本片編劇湯姆史達波（Tom Stoppard）的戲劇作品。這位劇作家能寫荒誕喜劇、歷史正劇，從大江大海的革命史詩，到後花園裡一事無成的中年婦女輕聲喟嘆，在在扣人心弦。《莎翁情史》這部輕盈、優雅，處處藏著言語機鋒與文學華彩的喜劇，也正是史達波在原作舊本的基礎上打磨出來的。

說到表演，女主角葛妮絲派特洛的熱情靈動，奶媽伊美黛史道頓的詼諧體貼，都讓人看得津津有味。傑佛瑞洛許飾演的劇院經理，每遇困頓、混亂，都信誓旦旦說船到橋頭自然直，至於怎麼「直」？他總是聳肩一笑：「這是個謎。」

這就是劇場的魔力——它還真的是個謎！世上很難再找到一群像「劇場中人」這樣，兼具成熟世故與天真無邪的生命能量。兩家劇團爭戲搶角，但當官方查封其中一家，另一家的領班便挺胸而出，主動借出場地。他說，官府瞧不起戲子，把劇場人當成江湖騙子，我們偏要讓他們看看真本事！這是藝術家的尊嚴，戲總得演下去，不能辜負了想看戲的老百姓。

茱蒂丹契飾演的伊莉莎白女王，戲分不多，卻將權勢、威嚴、慧黠和機智集於一身，令人歎為觀止。當女主角登台演戲的祕密遭揭穿，女王一眼洞察實情，卻輕描淡寫地說：「女人在男人的行當裡做事有多難，我可是深有體會。」回望莎士比亞年代全男班演出的社會規範，女王一句話既替少女解圍，也將性別倒錯與身分扮演，推進更深一層。如此美麗的戲文，輕輕一句，味如橄欖能回甘，重似千鈞能立地頂天。

這正是我所深愛的史達波大師！原編劇者與史達波借用當代好萊塢、百老匯、倫敦商業劇場的思惟，搬演莎士比亞時代青年劇作家所面對的劇場江湖；故事的標題是「莎士比亞談戀愛」，精神的內核則是「莎士比亞時代的整個劇場，要跟現代觀眾談一場戀愛」。

於是，身分錯認、角色扮演、胡鬧、背叛、決鬥、懺悔、深情……莎劇裡那些令人目不暇給的戲劇元素，在此齊聚一堂，本片也成為《哈利波特》片集問世之前，英國第一流演員的集成之作。

莎劇的名句時而是排練場上的舞台台詞，時而是閨房內的戀人私語，真真假假，彼此映照。不熟莎劇的朋友能跟著故事一路看下去；熟悉原典的觀眾，自然又有另一番樂趣。

存在一道無形門檻

不過，真正令我傾倒的，還是它將一齣《羅密歐與茱麗葉》拆解之後重構的總體效果。

先是劇作家與他的靈感繆思女神，在幽會私語之間，相對琢磨、撰寫《羅茱》；排練場上，青年導演又親自代入茱麗葉，與女扮男裝、飾演羅密歐的妙齡少女同台對戲；而真正「莎劇」裡的羅茱二人，更顯深情繾綣。如此這般，男與女，創造者與靈感，導演與演員，詩人與知音，幾番互換位置，同樣的戲文，經過一重又一重的堆疊加總，織就如此璀璨的紋理。也因此，當電影以戲中戲的多重層次，演繹起羅茱樓台會、訣別戲等重點場面時，它帶給我的感動，著實數倍於單純欣賞《羅茱》的舞台或電影演出。

這樣的巧思，懂劇場的人一定能看到心坎裡。或許這也是《莎翁情史》作為一部輕喜劇，看似平易近人，卻始終存在的一道無形門檻。

是知音的，一定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