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煒智

明星不老，好看的電影也不會過時，當年便有前輩文化人、影評家私下戲稱它是「1980年代的《星星月亮太陽》」，40年後，《刀馬旦》隨著藍綢和紅緞，一飛飛成影史傳奇。



一九八六年的九月，港台銀幕同時被《刀馬旦》這部耀眼巨片一把火點燃。友情、親情、愛情、歷史、政治、社會、性別、文化，各種「議題」共冶一爐，再以彼時港產電影特有的速度與節奏，以及映照繁華年代浮躁心情的誇張手法，講述一則民國初年北平城裡三個女人的奇情故事。

當年便有前輩文化人、影評家私下戲稱它是「一九八○年代的《星星月亮太陽》」，借用首屆金馬獎最佳劇情片的三女主格局，將《刀馬旦》三位女主角一一對號：鍾楚紅是星星，葉蒨文是月亮，林青霞是太陽。好一幅豪華陣仗。

情節豐富紅塵大觀

在我兒時印象裡，《刀馬旦》是一部非常熱鬧、相當好笑，也非常好看的電影。記憶來自錄影帶，小小的螢幕框裡，塞滿了明星的光彩。

一直到二○一八年香港國際電影節，我專程走訪香江，欣賞焦點影人林青霞的系列名片，《刀馬旦》才第一次在我眼前的大銀幕上寸寸展開。全場驚呼、爆笑，到了最高潮的「八仙過海」，谷峰飾演的反派雷組長率領眾家打手，守在廣和樓戲園觀眾席；一眾義士粉墨登場，兩層樓的戲台堆得滿滿。口令一下：「翻江倒海！」只見藍綢齊射，眾人騰身躍起，飛出戲樓。影院裡，觀眾同時爆出喝彩。電影一結束，掌聲如雷，身邊的朋友高叫：「好好看！怎麼可以這麼好看！」

四十年前的暑假，三個男人《英雄本色》轟動影壇，緊接著到了初秋，換成三個女人的《刀馬旦》；前者有狄龍、周潤發、張國榮，後者則是鍾楚紅、葉蒨文、林青霞，恰恰就是一組全新年代的「星星月亮太陽」。

《刀馬旦》裡處處可見昔日港片常有的諧鬧橋段，以及今日看來已顯誇張的表演，不僅別具風味，更透露出往昔歲月的觀眾消費習慣。

尤其是在蒸騰日上的「四小龍」年代，生活步調飛快的香港，催生出這種濃油赤醬的商業片口味，每兩句台詞要圓睜一次眼，每三個動作要三百六十度大甩頭，戲劇發展精準一如節拍器，煽然逼人的淚點也不可或缺；九十、一百分鐘就能講完一整套情節豐富的紅塵大觀，而且，情緒價值滿滿。

一飛飛成影史傳奇

《刀馬旦》裡的鍾楚紅和葉蒨文，正是從這種美學裡長出來的人物。

鍾楚紅飾演愛錢的小歌女，槍桿底下鑽進鑽出，一顰一笑都是小算計、小聰明；葉蒨文演的是懷抱舞台夢的戲班大妞，既有《啼笑因緣》裡關秀姑的俠氣，又帶著她從《上海之夜》一路延續下來的傻姑趣味，莽莽撞撞，卻有一副真心腸。

兩個如此濃烈的人物，再加上林青霞，便起了極特殊的化學變化。

也正因如此，《刀馬旦》的魅力不斷延伸，在徐克最擅長的漫畫式場面調度裡，任劇力層層蓄積，到最後一聲令下，從戲台迸射而出，人隨著藍綢紅緞昂然飛去，飛過一排排仰望明星的觀眾，直上戲樓屋頂，飛向另一個境界。

林青霞飾演軍閥的女兒，與飾演父親的曾江有幾場精采對手戲。然而，四十年後說起《刀馬旦》，令人印象最深的仍是她那頭俏麗短髮：瀟灑倜儻，英氣逼人。

《刀馬旦》距離她扮演賈寶玉贏得影壇一片讚好的《金玉良緣紅樓夢》整整十年，李翰祥導演發掘她在柔美形象底下隱隱涵泳著的敏捷與銳氣；到了《刀馬旦》，徐克又讓這股銳氣重新脫胎。再到一九九二年的《東方不敗》，那個曾經縱身躍出廣和樓戲台的女子，終以一襲豔衣、萬根金針，稱霸武林。

明星不老，好看的電影也不會過時。

四十年後，那聲「翻江倒海」一下，《刀馬旦》依舊隨著藍綢和紅緞，一飛飛成影史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