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鎮
海濤寫城市精神
若說〈西子灣俯眺〉表現港都的柔美,古詩長篇〈旗津聽濤〉(二○○一)則展現曾人口最具氣勢的海洋書寫。
驅馳萬馬競追風。翻雲捲地喧高雄。
鯤化鰲遊天欲蹴,耳聆嘯虎吟龍同。
後浪誰推逐前浪,重疊成堆如雪漲。
猛勢撼來石堤搖,萬竅爭號心為蕩。
駭聲莫是靈胥怒,傾瀉銀潢吞遠浦。
吼疑瀑起廬山雷,風來松戰黃山雨。
十萬軍聲小杜詩,三千鐵甲錢王弩。
珊瑚峽裡猿猴啼,潮往潮來答今古。
山林窅冥起海潯。移情仿弄伯牙琴。
道乾大木今安在,偶有漁人話埋金。
船上笛同鼓山應,旗崖舊壘砲聲沉。
山海能鳴天地籟,好遏人間嘈雜音。
嘈雜音經千百載,燈塔光芒長放彩。
合將天后宮裡鐘,喚醒眾生超苦海。
全詩以「聲音」為核心,從海浪的巨大聲勢出發,逐步引入歷史、傳說與宗教意象。開篇的「萬馬」、「翻雲捲地」、「嘯虎吟龍」運用誇飾與擬人,將旗津濤聲化為震撼天地的生命力量;「鯤化鰲遊」則融入神話意象,使海濤具有神奇且宏闊之氣勢。
「靈胥怒」借伍子胥死後化濤的典故,賦予海浪悲壯而剛烈的歷史情感;「小杜詩」、「錢王弩」則將杜甫詩意與錢鏐射潮傳說融入其中,使潮聲彷彿萬軍交戰、鐵甲轟鳴。到了「潮往潮來答今古」,自然循環被提升為時間意識,海潮成為連接古今的媒介。
詩末則由雄渾轉為沉靜。「伯牙琴」象徵知音,「大木」、「埋金」融入林道乾傳說,增添高雄地方歷史色彩;最後以旗後燈塔與天后宮鐘聲收束,一明一聽,將狂暴海濤轉化為指引與安頓的力量,「喚醒眾生超苦海」更使自然書寫提升至宗教與人文關懷。
全詩可概括為「由動入聽、由聽入史、由史入哲」,充分展現海洋城市的文化氣魄。
傳統詩的港都轉化
綜觀曾人口的作品,可歸納為「港都抒情、歷史感懷、現實關懷」三大特色。他善於從高雄具體的山海景觀出發,再融入歷史典故、地方傳說與個人情志,使自然景物不只是被觀看的對象,更成為承載城市記憶與文化意義的空間。
其作品既保留傳統漢詩講究格律、對仗、用典與比興的藝術精神,又積極吸收高雄港都生活、地方政治與現代社會經驗,使古典詩不再只是傳統文化的保存形式,而成為觀看當代高雄的重要媒介。
因此,曾人口可定位為戰後高雄古典詩中具有「港都抒情與現實關懷」特色的承傳轉化型詩人。他一方面延續地方吟社的詩學傳統,另一方面將高雄港、旗津、西子灣等地方空間寫入古典詩,並進一步將歷史記憶、政治現實與個人情感納入創作。其詩不僅保存戰後高雄由港灣走向現代都市的文化記憶,也見證古典詩如何在現代社會中重新尋找自己的位置。
從碧海夕陽到萬馬潮聲,從范仲淹與曹謹的歷史身影到地方選舉的現實批判,曾人口以傳統詩體書寫現代高雄,正是戰後南部古典詩「承傳而不守舊、在地而能創新」的重要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