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莫云

果真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吧，向來自嘲「今之古人」，對高速發展的科技與人工智慧多少有些排拒，未曾料到以聽書彌補閱讀時間的縮減，竟也差強人意……。

嗯，妳還有些白內障的問題。

到眼科做乾眼症的例行檢查，耳際無端爆響一記驚雷。

隨著醫師的叮囑浮上檯面的苦惱是：除了眼睛需要防晒，不僅看電視滑手機，日後看書也得節制……可這數十年的耽溺，難啊。

踟躕著走出醫院，恍惚竟有鎩羽之感。讀書，早已是生活中的不可或缺；而就寢前的夜讀，儼然更是斯日不曾虛度的休止符。

記不清讀書成癮的起點何在了，想來絕非稚齡時期沉迷的童話漫畫，而是中學六年，寒暑假作業被迫上繳的讀書報告。那些按年級循序漸進的中外文學名著書單，應是師長們費盡心思的精挑細選。儘管當時閱讀學校指定的課外讀物無非是迫於無奈，而且多數讀來懵懂，有些內文大意仍是印象深刻；也因為了湊足「讀後心得」一欄規定的字數，不得不絞盡腦汁，苦苦強作解人。只是，梭羅在華爾登湖畔幽隱避世的《湖濱散記》、吳敬梓嘲諷科舉時代士林百態的《儒林外史》，顯然不是荳蔻年華的青春所能解讀的。倒是海明威《老人與海》筆下那個與大海生死搏鬥的老漁夫，最終卻只落得精疲力竭地拖著一副馬林魚骨架回航的故事，彷如銘印；依稀記得自己還曾拾人牙慧地寫下「生命中最重要的不是結果，而是過程」之類的讀後感。

有趣的是，原本只為應卯交差的讀讀寫寫，隨著年齡與知識的增長，竟也漸漸從不同的書籍中品讀出些許意在言外的味道來；有時讀到啟迪心靈的幽微精妙處，更為作者的才智暗自喝采，甚且意猶未盡地自行延伸閱讀。讀了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就到圖書館借閱《伊凡伊里奇的一生》；看過史坦貝克的《憤怒的葡萄》，又嘗試挑戰難度更高的《鼠與人》；讀完吳承恩原版的《西遊記》後，《三國》、《水滸》自然不容錯過。「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雙城記》）、「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三國演義》）、「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了……」（《雪國》），不薄今人愛古人，迪更斯、羅貫中、川端康成小說的開場白，各擅勝場，一樣教人過目難忘──而讀書的苗火，也就此星星點點，一路延燒不熄了。

積年累月，讀過不計其數的新書，卻也不乏重溫經典的意趣。乍讀《異鄉人》，只覺腦中一片空茫，除了呈現主角反社會的冷漠叛逆之外，渾然不解卡繆「意欲何為」？多年後再讀此書，方能理解人心的疏離與寂涼，原本不在形體的處境，而是心靈的斲然孤絕；賈西亞．馬奎斯以魔幻寫實筆法著稱的《百年孤寂》，也在二讀之後，才釐清作者如何以一個家族史的興衰，映襯生命的荒謬與歷史的反覆；而那部名列四大奇書之首，卻曾被少不經事的我誤讀為摹寫情竇初開的少男少女戀情的《紅樓夢》，更是反覆細讀，直至客舟聽雨，識盡人間愁滋味，才漸次體悟其中鏡照人性百態的細膩與繁華落盡的蕭瑟。「沒有一艘船，能像一本書／帶領我們遠離家園／也沒有任何駿馬／比得上一頁奔騰的詩篇……」生也有涯，而美國詩人艾蜜莉．狄金生的詩句，只寥寥數語便道盡書中的天地從不設防，任憑思緒信馬由韁，伴隨文字穿行廣袤無垠的時空。

慶幸的是，看過眼科門診後，在手機上搜尋到一個讀書網站，隨機點閱了幾篇莫泊桑的短篇小說：極盡反諷貧富善惡的〈羊脂球〉、相約釣魚終至殉國的〈兩個朋友〉、被生活逼壓到扭曲人性的〈魔鬼〉；在咬字清晰的中年男聲朗讀下，這些犀利醒世的故事，於今聽來，還是一樣觸動人心。哎，視覺既得「省吃儉用」，「部分負擔」或可改由聽覺代勞；於是，又開啟了手機聽書的機緣。從朗誦艾略特滿目荒蕪的長詩《荒原》，滑到評析米蘭．昆德拉《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的拒絕媚俗；其後又從《左傳》、《戰國策》群雄爭霸的歷史場景，一路豎耳聆聽到《易經》推卜吉凶禍福的卦象。在AI快速分析數據、投你所好的時代，各種不同版本的解讀也紛至沓來，自動躍現屏幕。儘管眾聲喧譁，宛如百家爭鳴，閱聽者依然能從其中自行篩選，溫故知新。

果真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吧，向來自嘲「今之古人」，對高速發展的科技與人工智慧多少有些排拒，未曾料到以聽書彌補閱讀時間的縮減，竟也差強人意。只是，聽書固然方便，行住坐臥，皆可隨時隨興點聽，卻也因此難免被生活瑣事干擾；有時找不到上回中斷的文章，面對螢幕上爭相露臉招手的資訊，索性就再換一篇試聽。此外，有些朗讀者儘管字正腔圓，音調卻缺乏抑揚頓挫（或許就是AI生成），聽著聽著，彈性漸趨疲乏的意識，竟從書中浮想聯翩的世界，悠悠晃晃地晃入了夢鄉。

至於睡前的夜讀，聞嗅著紙張與油墨若有似無，卻又令人心安的味道；以及在書頁上信手塗寫，與古往今來的作者在平行時空「私密對話」的陳年積習，已是不足為外人道的怡然樂事。只要一息尚存，想必是身為「資深書痴」的我──無法、也無意戒斷的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