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文靜

二十二歲，花樣年華。

這時的瑪麗（Mary Leakey）隨丈夫路易斯李奇（Louis Leakey）來到非洲的坦尚尼亞。「家」？就是峽谷邊緣的樹下帆布帳篷；鄰居，就是獅子、豹、毒蛇……。為了防止猛獸夜襲，帳篷四周用帶刺灌木枝條搭起防護圍欄。飲用水必須靠卡車從數十公里外的高地運過來，食物大多是罐頭、乾糧，及荒野中獵取的野生動物。

他們就是著名的人類考古學家。

一九二○─一九三○年代，主流觀點認為人類起源於亞洲或歐洲，但他們深信查爾斯．達爾文的假說，因此投入東非的化石尋找。荒野數十年，找到一百七十五萬年的兩個臼齒，證明「非洲是人類的搖籃」。

地點就在坦尚尼亞的奧都威峽谷（Olduvai Gorge），一條長約四十八公里、深達 九十公尺的陡峭峽谷。它是全球最重要的古人類學遺址之一，地質層保存過去二百萬年來的沉積物，一座天然的人類演化博物館。

幾年前，我去到坦尚尼亞，去到荒野中的奧都威峽谷，走入他們當年的考古現場、看到他們當年挖掘出來的石斧。玻璃櫃裡，一個看似石頭，其實是「猿」演化成「人」的里程碑：開始懂得製作工具、打敗更強猛獸。

我在其中，無法想像一九五九年七月十七日，這一日天氣炎熱、塵土飛揚，「路易斯發燒在家，瑪麗帶著她的兩隻狗繼續考古搜尋。突然，她看到山坡上的兩顆巨大的牙齒。她震驚不已，意識到它們來自古老。她跑回營地告訴路易斯，路易斯和瑪麗一樣興奮……。這是一具人科動物的遺骸，很可能是『智人』的遠親，一項無價的發現。」

後來，馬麗繼續挖掘，極為不易地把這臼齒與四百塊碎片，拼出一個一百七十五萬年前「介於人類與猿的頭骨」。

一百七十五萬年前是什麼意思？

這是當時發現的最早「人類遺骸」，不但證明古人類祖先在非洲，更打破過去人類歷史僅有幾十萬年的認知，將人類祖先的活動年代大幅往前推。震驚全球。

後來這頭骨，被命名「 鮑氏傍人」。

像現代人類，雙足直立行走，只是腦容量極小，約現代人的三分之一，比黑猩猩稍大一點點，外觀還是像大猩猩。他是「人類遠親」，是已滅絕的人類演化樹側枝。

隔年，李奇夫婦又挖掘出「能人」（Homo habilis）化石，有較大的腦容量與製造石器的能力。在附近，他們還發現具有鋒利邊緣的石斧，這是人類最古老的系統化石器技術。能人利用鋒利的石器切割動物皮肉、打碎骨頭吸取骨髓，獲取高品質蛋白質，為大腦發育提供關鍵的營養。

這兩項重大發現，登上國家地理雜誌，也讓一個荒涼峽谷名留青史，如今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遺產。

李奇，這對來自英國的年輕夫婦，傳奇一生。功成名就之後，他們的婚姻也名存實亡。路易斯周遊國際演講，享受掌聲；但不喜歡聚光燈的瑪麗，選擇留在東非營地與她的斑點狗在塵土、化石、繪圖本間。這是她人生的摯愛。還有，無論去哪考古，她都會帶兩隻斑點狗在身邊，因此二○一三年二月六日，Google Doodle以瑪麗‧李奇為主題，紀念她一百歲冥誕，這兩隻斑點狗也伴隨著。

英國的瑪麗、坦尚尼亞峽谷的瑪麗、遠離掌聲的瑪麗，與斑點狗相依到老的瑪麗，外人看來孤獨，但是她以特有的方式回應世界。李奇家族更是跨越三代傳承衣缽：兒子與媳婦都是傑出人類學家；在營地長大的孫女露易絲‧李奇，五歲就發現過古人類化石，獲倫敦大學博士的她，不但駕駛輕型飛機進行空中地形勘測，還將古人類化石3D數位化，讓世界能看到珍貴的化石標本。

瑪麗孤單嗎？她催生考古人類學界最傳奇的家族，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