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富閔
一直清楚記得,營養午餐最初是四百五十塊,接著五百、五百五十。大家都有一紙卡其色的信封袋,信封正面印有一面表格。負責收費的是我們的導師,一個月一次。我們小學有自己的中央廚房。我們白天到校上課的時候,廚工們就開始忙碌了。
一年級的時候,會有大哥哥大姊姊幫忙打菜,我們的手還不能精準使力,舀湯太危險了。中央廚房旁邊有一間教室改裝的餐廳,中間用鐵櫃當作中島,一半是教職員工的用餐空間,擺著一張圓桌,還有一台電視;一半則是拿來儲藏。我在這裡看到堆疊成塔的小碗與餐盤,一籃一籃。這是前人用過的吧?這學校曾有好多學生。
中央廚房當然講究衛生第一,負責填飽全校的師生。我們一個年級只有兩班,一班大概二十五人,加上附設的幼稚園。雖然位處溪畔山坡地,格局很大,實際上就是一所小學校,可愛又迷人。
教職員餐廳的外牆,有一面神祕特別的黑板,只是一面小黑板,卻常引來佇足圍觀。因為上面寫著每周的菜單,一格一格:主食一道、副食兩道,還有湯品與水果。小黑板外面加裝一面透明玻璃,還要上鎖。我在意的不是今天要吃什麼,而是這些文字被鎖住了,彷彿書寫還需要一把鑰匙,因為吃什麼是一件天大的事。
我大概不是很在意吃什麼,卻記得這些吃的各場面。比如,送餐的推車來了,負責推動的廚工阿嬤,恰恰也是班上同學的阿嬤。這是一個聲音的記憶,通常那是十一點二十分左右,每個班級都會暫時停止上課,台下的學生好像在看上菜秀,一道一道搬上了我們的講桌,以及講桌兩旁的課桌。老師就在飯菜香中繼續把課上下去。而我看到陽光通過菩提樹葉,打在花紋繁複的洗石走廊。廚工阿嬤打扮得很像魔法阿嬤,尤其腳下穿的雨鞋,讓我想起等一下還有吃重的洗滌。
我們的導師都在教室一起用餐,小朋友正在大,吃的咻咻叫,但也有遇到不敢吃不能吃吃不下的突發狀況。那是民國八十年代的事情,有一道冬粉雞肉很受歡迎,同學挖到見底;知道今天是吃炒飯很開心,如果是番茄炒飯就更開心。周三常常吃紅豆麵包,忘記吃就塞書包,再搭上小熱狗或小雞塊;一直記得一塊扁扁的肉片,沒人告訴我它叫什麼,可是我很喜歡。我生命中沒有培根這種字眼,多年後在超市認出它。我以為我會買,買一個記憶與懷舊的感覺,最後只是輕輕放下。
營養午餐到午休鐘響只有四十分鐘,現在想來好短啊,還要忙著加上回收餐盤整理環境。後來我們的餐具全部自備,也是其中一年的兒童節禮物。每個班級的走廊,建有一座花圃造型的洗手台,學生列隊洗著自己的筷子湯匙,你可以感覺這一座百年小學校鬧哄哄的。這時中央廚房也在滌洗那些超大型廚具,分門別類,常常某個班級的湯桶忘了回來,不知被抬去哪裡,一個下午找來找去。
母校現址的地貌很不一樣了,十幾年前,許多教室拆除,老師陸續退休,沒想最後剩下中央廚房的一角閒置。前幾年再回去,廚房也沒了。以前每天我的上學放學路線,就從廚房後面的東側門出入。我手上最新的小說,跟這一間中央廚房有關。我怎麼離開的,我就怎麼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