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光斗
小時候喜歡玩弄不倒翁,覺得它笑著張臉,怎麼捉弄、欺負,不但不生氣地維持著笑臉,還總能不摔倒,隨時坐直了,繼續接受你的惡作劇;後來才知道,不倒翁的下盤重,又是弧形體,當然永遠倒不了。
如果有人被形容為不倒翁,大致上就是某位官運亨通的政治人物,總能挺過大風大浪,穩坐釣魚台,不受任何政治風向的影響,任何人上台,都眼角生風、昂頭挺胸地笑看江湖,春風得意到不行。
很不幸,我不但沒有一丁點條件、資格成為不倒翁,反倒在一突發狀況下,成了地道的仆倒翁,兩者差距之大,包準讓您看完這篇拙文後捧腹大笑。
我這人個性直,耐性差,心性焦躁,任何人五步走過的路,我一定三步就解決。小時候或許是骨骼發育慢,老會跌倒,眷村的小玩伴經常要幫著把我從水溝拉上來。後來慢慢長大,骨肉長全,不摔了,但那急性子老像是嚼到沒味還死黏的泡泡糖,怎麼都甩不掉。經常,走在路上,腳尖踢到人行道隱然突起的地磚,一個嗆衝,好在反應快,立刻平衡好四肢,沒有任何意外發生;只不過,年紀一大,情況就完全不同囉。
就在我剛滿七十三歲後的某一天,準備在七堵火車站,搭乘區間車回台北。等到通過漫長的長廊,剛乘上電動手扶梯呢,一來是前面站著一排旅客挺煩人,二來心中突然響起警報,擔心已經停靠在月台上的火車要發車,自然就移步到左側,想要節省時間的快步向前;沒料到,左腳抬起的高度沒有想像中的高,就直接踢到升起的梯階側面,那股衝力,讓我向前傾倒,幸好有一手直接撐住上一階的梯階,另一隻手抓住扶手,只引起身旁兩個高中女學生的驚呼聲,沒有任何大礙。
其實,這算是老天爺給我的直接明示:老先生!可以了!你都幾歲了?再這樣毛躁躁進,當心後面有好看的等著你兜都兜不住。
果不其然,兩周後,大戲終於登場。
旅居美國的「民生報」同事姚姚難得回來,約了幾位當年的老同事,眾人在台北敦南、忠孝路口附近的咖啡廳小聚,真是開心極了。聚會結束,眾人再次各奔東西,我要搭乘捷運,轉回家去趕寫一篇稿子。
位在中心診所對面的廣場,就是捷運站的進口,而且還有電扶梯;我的腦子裡大概在構思待會兒稿子該怎麼起頭,也就有點心不在焉的疾步踏上捷運入口前平台的台階;只不過,才踩到第三個台階吧,先是左腳尖傳來劇痛(又來了!怕是老化的現象),腦子與左腳不協調,腦子以為左腳抬得夠高,偏偏在高度不夠的情況下,踢到台階的側面,整個人,帶上前進的速度,就迅速飛了出去,接下來是腦袋一片空白;下一個反應是左邊臉部的顴骨直接撞擊到水泥地面,同一時間,也感受到右手掌虎口處撐在地上,以及左膝蓋觸及地面的疼痛……。只因來得太快,我頂多只是感覺到左後方很遠有行人,身邊沒有任何人影;鑽進腦袋的第一個危機意識,不是是否傷筋動骨,而是太丟人了,大庭廣眾下,居然跌了個狗吃屎。
事實擺在眼前,面子比裡子重要,我的第一個反射動作是模仿不倒翁,立即坐起來,兩手撐地迅速站起,裝做啥事都不曾發生似的,目不斜視地快步搭上手扶梯,潛入地下,省得在現場丟人現眼(下意識裡,好像有聽到附近傳來的一聲驚呼聲)。
快步走在地下街,只覺得左臉辣痛、右手大拇指下方的姆指球刺痛,左膝蓋顯然也磨破皮了;然後是心臟跳得有些不規則不說,內臟經此一摔,好像肝、腎、胃等器官都跟著錯位,需要在很短的時間裡彼此謙讓,才能順利歸回原位。更可笑的是,我以為擦肩而過的行人都會眼睜睜地發現且注視一派狼狽的我,還趕緊將帽子自隨身包拿出,遮住半邊臉,就怕有人對我指指點點;事實上,誰管你呀?你又不是剛摔跤的梁朝偉,你只是不慎仆街的仆倒翁一枚而已。
那幾天老婆剛好回台中,這才好,省得她嚇得大呼小叫。只是很奇怪,為何我一點都不擔心我這一摔摔出腦震盪、骨折、筋傷?不就近去中心診所看個急診,敷一下傷口,而是急切切地往家回奔?到了家,自冰庫拿出一袋老婆冰凍的凍豆腐,立刻按著左臉的顴骨,二十分鐘後,發現右手拇指球逐漸發青,手腕部的皮下還有明顯的紅色血痕;轉而拉開牛仔褲的左腳褲管,是了,膝蓋磨破了一個圓形紅豔豔的傷口,大概只是破皮,居然沒有滲出血液。我這才慢慢開始回想,喔!我那轟然一撲,很可能是左臉、右手掌、左腳膝蓋,同時三點著陸,分散了人體飛出去的衝勁與力道,以致右手腕骨沒傷,左膝蓋與左臉顴骨都沒有骨折……;啊呀!真是龍天護法保佑,佛菩薩加持啊!
當晚洗臉,我才有機會重先檢視我的傷口,原來眉骨也摔到,眉毛底下有血痕,只是流量不大,沒被我發現。隔天一早,我開始熱敷,也逐漸發現,我錯過第一時間冰敷眉骨,我的左眼上方眼皮出現瘀血,順著眼皮,彎彎地像極了一輪烏青的下弦月,更像是被家暴的苦情老男人。然後猛然想起,我隨身攜帶的一副環保材質太陽眼鏡,是好友葉樹姍贈送的,已經使用多年;但說也奇怪,就在重摔的前一天,隨身包裡以硬殼眼鏡盒收著的眼鏡,竟然斷了一根耳架;如果該日,我依然帶著那副太陽眼鏡,仆街倒地的瞬間,眼鏡片肯定會碎,我的左眼難保不會受傷,至於傷勢的輕重,就更是難以想像……。
那幾天,難免還是會遮遮掩掩的出門辦事會友;每個人看到我都張大了嘴形,詢問我到底怎麼了?更有朋友責備我太大意,在事發後的第一時間,為何不去醫院掛急診?萬一有個腦震盪,我這老命是否得以確保,還真要讓人捏上三把冷汗。
這下好了,經此一皮肉之苦換來的教訓,我開始學習紳士行腳,不溫不火,不急不緩地眼看前十公尺的路面,標準十足的跨出穩重的每一步(尤其是下雨天),為的就是防止再次仆街。事實擺在眼前,既然扮不成不倒翁,我也不願委屈自己再次扮演仆倒翁,畢竟身體是自己的,如果再因粗心大意,摔出個鐵拐張,或者呆頭佬,那就真是不可原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