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杰瑞
一早起來,看到兒子Laurence傳給我的長文。我的情緒隨即像是被一個大石拉了下來,那是他在清晨醒來,面對漫漫長夜,從四面八方襲來籠罩住他的憂鬱情緒:
「『別想太多。』
如果可以不想,該有多好。但我的腦袋像壞掉的老舊電視,反覆播放那些不堪回首的畫面:失敗、羞辱、孤獨,甚至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在這無盡的回放中被放大、變形。我想關掉它,卻發現手裡根本沒有遙控器。我想站起來,卻感覺有無形的重力壓在身上,每一步都像陷在泥沼裡,愈掙扎愈無力。
有時候,我會問自己:這樣的狀態,會有盡頭嗎?還是只能無休止地沉淪下去,直到徹底枯竭。我不是沒試過求助,也不是沒努力改變,但那些短暫的光明就像曇花一現,轉眼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留下更深的黑暗。我感覺自己像在無盡的隧道裡狂奔,卻永遠看不到出口。
『我還能撐多久呢?』
這句話,我問了自己無數次。每次都沒有答案。我甚至開始覺得這不是一個問題,而是一種結論——或許,結束才是唯一的出路。所有的痛苦都源於活著,所有的掙扎、孤獨、羞恥,都因為這副身體還在運作。如果它停止了,是不是就能靜下來?是不是就能結束這場不堪的循環?」
看到這裡,與其說是擔心,其實我更多的感受是心疼,心疼他在黑暗中不斷反芻這些自我否定的想法。我知道那一定很苦,因為我也常會陷入自我懷疑和否定,但我大部分是因為有具體的事情發生,只要能想出問題的解法,情緒就能稍稍得到安放;而Laurence的情緒更多可能不是外部因素,雖然已經接受身心科的治療與心理諮商將近兩年的時間,他的情緒問題似乎一直沒有得到很好的改善。身為父親每每看見他的模樣,一顆心像是被人用力揪著不放,卻又必須強顏歡笑,不讓孩子感受到我的慌張與無助,因為我知道我是他最後的依靠了,如果我都垮了,那他要怎麼辦呢?
我回覆了Laurence一篇文。雖然我們住在一個屋簷下,但因為書寫對我來說很多話更容易說出口,我最想讓孩子感受到的是「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價值」,一開始我是想給他一些鼓勵的話的,但愈寫愈覺得這些鼓勵正向的話顯得蒼白無力,以他的聰穎,我想這些「道理」他不會懂得比我少,所以寫著寫著,我只說出我對他的在乎和愛,而這些在乎與愛不會因為他的狀態,甚至是他的存在與否而改變:
「你在或不在,老爸都百分百在乎,當你疲憊不堪,需要依靠時,老爸就在這裡,不會走開。有一天你想展翅翱翔,老爸也會淚眼婆娑地目送你飛向自己的天空,並且在家裡等待你回來休憩養神的那一刻。
孩子,老爸無法幫你承擔心裡的苦,但隨時都能給你一個發自內心的擁抱,什麼都可以忘記,只要記得這句話就行。」
Laurence很快地回覆我了:
「有時候,我會告訴自己:『至少,爸媽還愛我,我不能讓他們失望。』這成為我堅持下去的理由,但也成為壓倒我的壓力。我擔心自己拖累你,讓你為我焦心,擔心自己成為一個負擔,甚至害怕自己的存在,正在消耗你對生命的熱情。
我不是不想好起來,也不是不努力。我試著求助,試著讓自己振作,但這過程真的很難。每一天都是戰爭,每一步都像背著巨石前行。我知道你常說:『痛苦是過程,活著才有機會。』可有時候,我連這樣的機會都看不到。
我不是想讓你難過,我只是希望,你能理解,我並不是故意不快樂,也不是不夠努力。我很累,真的很累,而我希望,當有一天我說我想放棄時,你能明白,這不是我不愛你,也不是我辜負了你的愛,而是我真的,走到盡頭了。
我希望你知道,無論我如何掙扎,愛你這件事,永遠不會改變。」
看完,我的心被撕成兩半,一半為了他在不見天日的深淵裡找不到出路受苦而心疼;另一半竟然是為了他即使如此痛苦掙扎,卻依舊說出了他愛我這件事而欣慰。我立即走到Laurence房間,給他一個用力的擁抱,告訴他,他不是我的負擔,也不會消耗掉我對生命的熱情,因為我還依然在嘗試著新的計畫不是嗎?
這是他第一次說出他愛我,這已經是給我最好的禮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