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克襄
糠榔掃帚又稱天地掃。在台灣習俗中,農曆十二月二十四日為送神日,一年一度打掃神龕和祖先牌位的日子。除了自宅,廟宇也會用糠榔掃帚,打掃廟內天花板的灰塵。
我因尋找糠榔掃帚,前往朴子的德興里。卻意外地發現,百年前,這裡是一個棋盤式社區。
這個全村務農的小聚落,多數住民原先居住在六腳下雙溪一帶,長達兩百多年。一九三二年夏日,朴子溪洪水氾濫,村民被迫集體遷移。後來在上游的溪南,樸仔腳與雙溪口間重建家園,如今稱為新吉庄。
那年在日本人規畫的棋盤街道,房舍統一坐北朝南,每家都是傳統五間口的閩式三合院,坐落於十字街道上。庄內三條東西向巷弄,每條約兩百公尺。四條南北向街坊,更長達三百公尺。從高空鳥瞰,整齊劃一,截然不同於周遭的台灣聚落。
這一日本現代化社區,與傳統閩南建築的移建過程,留下了島上近代化表徵的特殊景觀。新吉庄的遷移和再造,無疑地,留下了日台建築融合的奇妙案例。
更有趣的是,村子裡多年來的生活型態和產業。許多婦女多在自家院埕和屋廊製作糠榔掃帚,藉以維持家計。整個社區百分之七八十,都是靠著手作糠榔掃帚,養活一家人。
我走訪的這戶人家亦是,三合院住家便是工廠。快九十歲的阿嬤,多年來,除了下田工作,料理家事,大半輩子都在檐廊下,製作糠榔掃帚。
糠榔掃帚的製作,需要大量糠榔葉當作配料。此一台灣特有植物,主要生長於南部海岸或東部,取得並不容易。阿嬤的丈夫經常要外出蒐購葉子。一邊還得攜著家裡製好的糠榔掃帚,到處去寄售。
以前,阿嬤每天能製好兩百把左右,經常從清晨忙到黃昏。阿嬤的女兒回憶小時,放學回家,都得先幫忙家計,主要即整理糠榔葉。除了吃晚餐時,有稍微片刻休息,通常忙到暗暝十時左右。這時趕忙洗完澡,開始寫功課。
一根糠榔掃帚所需的材料,除了糠榔葉,還要麻線、竹枝和稻草桿。製作過程,先得將糠榔葉取下,晒乾。接著抽小葉,跟柄柱分開。掃帚的柄柱中間,會有一根竹枝做為主軸,接著開始綑綁葉子。
以前使用麻線,為了綁綑,都要用嘴咬,對牙齒傷害很大。現在不容易取得麻線,幾乎都是用更為方便、實用的鐵絲綁妥。製作的工具,還有砧木、柴刀、老虎鉗和鐵釘梳等。柴刀用來切齊,老虎鉗轉緊鐵絲。鐵釘梳則梳理糠榔葉,讓它更細緻好掃地。
仔細看阿嬤工作,一雙青筋暴露的手,仍可以用老虎鉗,牢牢的扭緊鐵絲。八十九歲老人家拉扯的手勁,不輸中年男子的力氣。雖說晚近甚少編製,雙手仍可靈活而熟練的製作。只是長年的日夜工作,粗大的手指早已變形。
台灣製作糠榔掃帚的人愈來愈少,阿嬤或許是少數還嫻熟此技藝的老人家。既是職人,也是國寶。但過去的生活太苦了,家人難免勾起艱苦歲月的往事,因而女兒異口同聲,都不希望媽媽再製作。
糠榔掃帚又稱天地掃。在台灣習俗中,農曆十二月二十四日為送神日,一年一度打掃神龕和祖先牌位的日子,除了自宅,廟宇也會用糠榔掃帚,打掃廟內天花板的灰塵。
朴子配天宮廣場,偶爾有人出來販售,或者編織成小掃帚,當做飾物。因為是天地掃,有需求者不能單買,必須買一對。以前,我在台南正興街購得,跟阿嬤的一模一樣,主要用來清掃家裡的陽台木板。但這種傳統掃帚,現在人使用得較少了。
我猜想當年買的,應該是從這兒販售出去。今回走訪,總算是找到了糠榔掃帚的發源地,並且幸運的獲得阿嬤饋贈。但想到這或許是最後幾隻傳統的天地掃,不免感傷起來。
那回前往,我下榻的地方,離德興里不遠,地名叫大糠榔,猜想過去一定是野生糠榔不少的地方。隔天清晨,開車經過時,赫然在水田間看到了一塊旱地,約莫一個足球場面積,栽種的便是糠榔,還結出纍纍的金黃果實。
從此田可研判,以前糠榔掃帚是重要經濟產業時,為了確保糠榔葉貨源無缺,農民不可能只從野生族群購得材料。應該會有人著手於糠榔的栽種。後來附近才有糠榔田的出現,形成當地特殊景觀。
八○年代,塑膠掃把逐漸取代了,加上會綁糠榔掃帚的長輩漸漸凋零,這項代表性產業才逐漸沒落。相對的,糠榔田也罕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