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疆卡拉麥里山有蹄類野生動物自然保護區,兩匹普氏野馬在水源地打鬥。圖/新華社
在新疆野馬繁殖研究中心,張赫凡拍攝野馬照片素材。圖/新華社
文/記者關俏俏、丁磊
二○○一年八月二十八日,注定載入中國大陸生態保護史冊。卡拉麥里山北部別勒庫都克放歸點,戈壁蒼茫、長風浩蕩。那一天,天空格外高遠,雲朵被風拉成細長的絲縷,梭梭草在風中低伏又揚起。二十七匹經過系統野化訓練的野馬佇立圍欄之內,鬃毛被風吹得凌亂,眼神警惕又滿含對曠野的嚮往——牠們似乎預感到了什麼,蹄子不安地刨著地面,鼻息急促。
作為全程參與者、觀測記錄者、一線守護者,張赫凡佇立山丘,心緒萬千。從青春年少進駐戈壁,到陪伴一代代野馬新生、成長、野化訓練,數十年堅守與期盼,都凝結在這一刻。
養大馬兒奔荒野
放行閘門緩緩開啓,野馬先駐足觀望,而後,張赫凡印象最深刻的,後來被稱為「準噶爾之王」的野馬「大帥」小心翼翼邁出第一步,低頭嗅了嗅陌生的砂土,確認沒有危險後,身後的馬群紛紛跟隨。試探著邁步,繼而小跑,最後放開四蹄,野馬群奔向無垠戈壁。蹄聲如鼓,由近及遠,馬蹄揚起沙塵,在陽光下形成一片金色的煙塵。
看著馬群逐漸沒入荒原,張赫凡久久未動,任由風沙浸染眼眶,不捨、牽掛、欣慰交織於心。這是大陸首次規模化野外放歸普氏野馬,標誌著保護工作從人工繁育正式邁向野放的新階段。
此後二十餘年,張赫凡全程參與、跟蹤見證十九批次一百七十六匹野馬放歸準噶爾盆地。「每放歸一批,就像嫁出去一個閨女。知道她應該走,心裡卻空落落的。」張赫凡說,彷彿一次次在心頭割肉——親手養大的馬兒奔向荒野,既盼牠們自在,又怕牠們受苦。
放歸不是守護的終點,而是更漫長牽掛的起點。遠離人工草料、固定水源、人為庇護,野馬必須獨自面對戈壁嚴酷氣候、貧瘠草場、水源短缺、天敵襲擾等多重考驗。
為精準追蹤種群遷徙、監測健康狀況、掌握繁育動態、補充應急糧草水源、防範狼群侵擾,張赫凡常年蹲點管護站,跟隨巡護隊伍,深入卡拉麥里無人區野外巡查。野外巡護異常艱難,車輛循著沙丘、河道顛簸前行,搖晃得像一葉扁舟。
每逢乾旱、暴雪、寒潮等極端天氣,她更加放心不下。有一年冬天連降大雪,積雪沒膝,她擔心野外馬群找不到食物,執意跟著巡護隊進入荒漠。車開不進去就徒步,她深一腳淺一腳地翻過一道道雪坡,終於在一片避風的山谷裡找到了安然無恙的馬群。那一刻,站在雪地裡的張赫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看到野馬群曠野中揚鬃馳騁、恣意覓食,所有奔波辛勞,都化作心底的安然與慰藉。」她在日記中寫道。
數量增長近千匹
三十餘載風沙焠鍊,歲月刻下痕跡,也見證生態保護的奇蹟。從最初引種二十四匹起步,到如今大陸普氏野馬種群數量向著近千匹增長,占全球總量三分之一,大陸普氏野馬繁殖成活率居世界首位,放歸棲息地逐漸從新疆拓展至甘肅、內蒙古、寧夏等省區,野外種群實現自我繁育,第六代野馬自在生長。曾經瀕臨絕跡的古老物種,成為全球珍稀物種重引入的成功典範。
這份沉甸甸的成果,凝結著一代代守護者的接續奮鬥,浸潤著張赫凡半生的心血。「荒原是我心靈的故鄉,野馬是我精神的歸依。」這是張赫凡內心最真切的告白。
五月花開,又是卡拉麥里一年中的最好時光。看著三匹新生馬駒在母馬身後亦步亦趨,張赫凡的喜悅溢於言表:「接下來這裡將迎來更多新生命」。
夕陽垂落,卡拉麥里鍍上暖金。綠野上、花海中,普氏野馬成群奔騰,蹄聲悠遠,鬃毛在逆光中飛揚如旗,融進暮色長空。張赫凡靜立山丘,望向自在馳騁的馬群,目光溫柔且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