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記者關俏俏、丁磊

擁有六千萬年進化史的普氏野馬，被稱為「荒漠活化石」，大陸於一九八五年啓動「野馬還鄉」計畫。新疆卡拉麥里山有蹄類野生動物自然保護區管理中心高級工程師張赫凡，把一生最好的時光，悉數點染在這片戈壁上。



一九八五年，大陸先後從英國、德國、美國引回二十四匹普氏野馬，並在位於準噶爾盆地的新疆吉木薩爾縣建立新疆野馬繁殖研究中心（以下簡稱「繁育中心」，後併入新疆卡拉麥里山有蹄類野生動物自然保護區管理中心），開啓飼養繁育的艱難過程。

一九九五年，二十一歲風華正茂的張赫凡從新疆農業大學動物醫學系畢業，主動奔赴這片戈壁荒原。

小黑炭留住了她

初創階段的繁育中心條件簡陋、環境艱苦。巍峨的天山腳下，公路蜿蜒伸入戈壁深處，幾排斑駁低矮的房屋在空曠天地間顯得格外渺小。戈壁的風從早颳到晚，捲著細沙打在臉上生疼。

單調枯燥的生活、與世隔絕的環境、無邊無際的荒涼，讓不少一同前來的年輕人心生退意。

沒有穩定的供電，夜裡只能點一枝蠟燭，光影在斑駁的牆上搖晃；沒有電話，唯有讀書、寫日記打發時間。去一趟縣城買日用品，路上來回要顛簸四、五個小時。冬春狂風捲沙，遮天蔽日，沙子灌進屋裡；盛夏酷暑蒸騰，地表溫度灼人，雞蛋埋在沙裡都能燜熟；冬日嚴寒刺骨，氣溫動輒跌至攝氏零下三、四十度，水缸裡的水凍成冰坨，用錘子砸開才能取水……

面對艱苦的條件、單調的值守，作為基地唯一的年輕女孩，張赫凡也曾動搖過。最終留住她的，是兩匹怎麼也放不下的小馬駒。

一九九六年底，一匹名叫「小黑炭」的幼駒意外關節脫臼，行動受限、疼痛難忍。野性難馴的小馬懼怕針藥，每次治療都劇烈掙扎、極力抗拒。

那個春節，張赫凡沒有回家。大年三十晚上，遠處村鎮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戈壁深處只有風沙嗚咽。她獨自守在馬舍，耐心安撫「小黑炭」，小心固定傷肢，打針換藥、按摩養護。天寒地凍，她手指凍得通紅，哈一口氣，繼續給馬駒揉搓僵硬的關節。

從抗拒到信任，從步履蹣跚到逐漸康復，小馬駒的眼神從恐懼轉為依戀。每次她走近，「小黑炭」便一瘸一拐地迎上來，頭輕輕蹭她的手臂。感受著這份生命的暖意，張赫凡悄悄打消了離開的想法。

一九九八年夏天，母馬「班娜」中暑而死，留下出生僅二十一天的孤駒「雪蓮花」。

小馬駒眼睛溼漉漉的，蜷縮在馬舍角落裡瑟瑟發抖，還未斷奶便失去了母親。張赫凡心疼不已，主動當起「奶媽」，用奶瓶一口一口餵養，朝夕不離。夜深人靜時，她每隔兩、三個小時爬起來餵一次奶，困得眼皮打架，卻不敢有絲毫怠慢。

一個多月後，「雪蓮花」能自己吃草料了。看著小馬在圍欄裡撒歡，張赫凡對自己說：「不走了，我與馬有緣。」從此，她再也沒打算離開。

三十餘年光陰匆匆流逝。別人闔家團圓，她與荒原星月、風沙為伴；同齡人享受生活煙火，她把節假日、休息日留給馬群。青春伴荒原，一念起，半生相守。

以心為箋守戈壁

熟悉野馬習性，是張赫凡的入門第一課。普氏野馬野性與生俱來，生性警覺、性格桀驁，行為模式、生活習性與普通家馬截然不同。她跟著老技術員守在馬圈，從清晨到日暮，細緻觀察野馬採食、飲水、休憩、踱步、爭鬥、親暱的每一個細微動作。戈壁的烈日把張赫凡晒得黝黑，冬日的寒風在她臉上刻下細紋，她渾然不覺。

辨識野馬，難度很大。在未打標記之前，上百匹野馬群居相伴，外形相似度極高，靠外形特徵很難區別。張赫凡細心觀察，從性別、年齡、毛色、斑紋等細微特徵逐匹記憶、逐個分辨。她還給每匹馬取了名字：大帥、紅花、綠花、醜小鴨、王子、公主……

日久天長，她記熟了繁育中心每匹野馬的名字、脾性、親緣關係。「我知道牠們誰是父親、誰是母親，兄弟姐妹有哪些，何時談的戀愛，何時成家生子。」張赫凡成為為數不多憑肉眼精準識別野馬群所有個體的技術員。

她的生活定格成三點一線：宿舍、馬圈、觀測點。白日裡記錄野馬行為數據、打理草料圈舍、開展防疫消殺，深夜定時巡查值守。每逢產駒高峰期、疫病高發季，她常常徹夜守在圈舍。

物種保護，重在繁育，貴在檔案。普氏野馬種群長遠存續，離不開連續的行為觀測與記錄，還要精準建立譜系檔案。如譜系混亂，極易引發近親繁殖，造成種群退化；若缺少長期行為紀錄，野化放歸、棲息地選擇都將失去科學支撐。張赫凡扛起這份寂寞繁重、經年累月的基礎性工作，一扛就是三十多年。

從進駐繁育中心那年起，她便堅持每日撰寫野馬觀測日記。馬群的分群聚合、等級秩序、採食偏好、發情繁育、個體爭鬥，乃至每一次傷病、新生、離別，都細緻描摹、如實記下，風雨無阻、從未間斷。

三十多年間，一本本筆記本堆積成冊，字跡裡藏著荒原風沙，藏著深夜孤燈。累計百萬字觀測手記，成為大陸普氏野馬保護研究的第一手珍貴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