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克襄

二月中旬，橫越埤頭鄉西邊的田野，準備前往溪州。燠熱難耐的日頭下，此間遼闊的田地一如沙漠。

我們循農路，走了快兩小時，尚未遇見任何柑仔店，遑論便利商店。遠遠地，看到竹園村矗立地平線時，不免期待，待會兒能找到一家柑仔店或雜貨舖，買些解渴的飲料。

Google地圖上標示著，村子裡有一間商店。我們像快癱軟的浪犬，目標定定的鎖住此點。依著指標，左轉右拐，順利地找到這間位於轉角的雜貨舖，東發商店。

抵達時，自是興奮萬分。商店老闆相當阿沙力，看到我們徒步遠來，面露疲態，又看似飢渴。馬上打開兩大包的麻粩，歡迎大家食用。

老闆的好客和親切讓人印象深刻。我們覺得最好的回報便是多待久一點，並且購買各種飲料。鄉下地方，二十多人湧入，搶著買解渴之物，甚而是果物，小店像在舉辨嘉年華會，頓時熱鬧起來。

我們休息時也才注意著，店舖旁邊有道牆壁，敘述著竹圍的歷史。原來這兒是鹿港通往西螺，中途的必經之站。過去地名稱為路口厝。東發商店坐落的位置，突顯了它的重要性。

店裡也不只我們，還有不少村人進出，跟老闆熱絡的寒暄。不少車路過也會停靠旁邊，購買生活用品。再仔細端祥，門口進出的位置兩邊，擺滿了諸多魚貨和蔬果。除了外地運來的食材，不少當地人也把自己栽種、醃製或蒸滷的食物，放到這兒寄賣。譬如有仙草、豬頭皮、破布子等等。東發商店儼然是座小型的市集，難怪當地人稱它為超市。

按此日常買賣的熱絡風景，還有店家親切、熱心周到的服務，相信村裡生活大小事的交流，這裡也是重要平台。

此時，店前停靠了一輛藍色的中型得利卡。司機不斷地從店裡搬運各種貨物和蔬果上去，同時卸下一些保麗龍空盒和物產。我不免好奇，這輛小貨車的用途。探問老闆才知，小貨車竟是他自己買的。

原來早些時候，他考量村裡老人行動不便，又住得偏遠，遂購買此車，當菜車用。還僱請一位司機專門駕駛，巡迴到附近偏遠的小村，讓鄉親長輩在住家旁即可方便購物。聽到這樣的日常行善，我對老闆的熱情和公義之心，愈發欽佩。

不禁想起去年冬，在日本高知檮原小鎮旅行看到的生活風景。此一海拔一千四的小鎮，仍有不少老人散居於山谷間。鎮裡有間超商，應該是周遭方圓二三十公里，唯一的大型店面。占地面積頗大，貨物俱全，規模頗像台灣的全聯超市。

此一超商不只在此小鎮營運，還考量到周遭不少村落，老人家不一定有能力下山購買日常必須品。有此關心，他們遂添購了兩輛小型得利卡般的小貨車，改裝為菜車。統一款式，亮麗的乳白車身，每日在山區，沿固定路線運送。

那兩輛菜車，比我在東發商店遇見的還小，但載運的貨物相當豐富，且收納得宜。小小空間還設置了冷藏和冷凍櫃，確保飲品、肉類和魚貨的新鮮。整輛車彷彿把這間山谷的超市縮進來，變成行動自如的小小超市。

小菜車通常在早上出門，晚上回來清點。如今去檮原，除了觀看隈研吾恢宏的木造建築，瞻望古老的三鳩神社。我還會順道前往超市，探看這兩部小菜車裝填貨物。

看著小菜車，裝載滿滿的新鮮貨品，我都有一美好的想像。縱使自己不住在那裡，看到此一山區老人有此幸福，還是真心替他們高興。

回頭看東發超市的菜車，我也有期許。台灣的菜車大抵是得利卡，不管噸數大小，都非常適合裝載大宗蔬果食品。只是少了美學風格，精心製作一收納空間，讓菜車充分利用；此外，多半缺乏冷凍冷藏設施，依舊利用保麗龍裝冰塊。

遙遠的日本小山村，有此他山之石，我自是銘記在心。埤頭鄉有間雜貨店熱心地方服務，我更是充滿感謝。但更期待，接下的生活裡，我們也能仿效，配置更好設備的菜車，迎接銀髮族世代的鄉下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