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江江明
這學期的中文閱讀課堂,我刻意選擇了關於死刑的討論議題,主要是因為自己剛讀完張娟芬的《殺戮的艱難》。好長一段時日,書中作者與死囚的對談在我腦海盤桓不去,一如窺看他人生命的遠景,鏡頭最終淡成一幅定格的畫面——靜默的身影,不期而至的暗夜,以及轟然槍響後,心跳化為無止盡的水平線。讀畢後不安的情緒,在我心底交織成一張惻然之網,直覺地認為,理當讓這分情緒的重量被更多人感知。
反覆思量,我將這分試煉拋給了這群修課的學生,試圖在理性與情感之間架起橋梁,卻總覺得橋墩不穩,風聲太大,學生的的反應亦如大霧之勢,無從預先得知。加之這學期我轉換新的通識課程班級,遇見一群像風的孩子,他們多數來自體育專項,身體敏捷如豹,心卻偶如逸出窗外的雲。課堂上的他們,平時情緒起伏如潮,時而洶湧,時而靜默,讓人難以捉摸。我無法確定他們是否真正理解文本,或只是隨著情緒的風向漂流。開學以來,著實經歷了幾次深刻的挫折,好像多年來累積的教學功力都全然失效,開學初班上許多同學經常性遲到,課堂討論也意興闌珊,甚至繳作業也七零八落,加上偶爾失焦的散漫。
教學近年來,很少遇見這樣的情況,彷彿像在迷霧中行走,用盡力氣卻回到原點。每次課堂的沉默,都像無人的山谷,只剩下自己的回聲。直到期中考前,我與學生才慢慢建立了特殊的默契。但即使如此,團體討論時,他們仍習慣只推派固定代表發言,我明白這是他們的「搶分」策略,但我更渴望每個人都真正參與,讓語言成為他們表達自我、理解世界的工具。死刑的討論議題本質上不容易,因為不只牽涉法律的辯證,更是人性之鏡,我猶豫著倫理矛盾的兩面不討好,卻仍勉強給出了引導。那次課堂上我問:「你個人支持死刑嗎?是否同意作者所說的——正因殺戮是艱難的,我們與惡人之間才存在真正的差別?」
提問的當下,心中仍有陰影。想起上周我還與一位學生因課堂秩序幾乎起了衝突,不禁擔憂這嚴肅辯證議題會被輕率對待。執教十載,我堅持用討論課的方式處理人文知識,華人社會下的填鴨式教育,升學主義的慣性,往往泯滅學生自抒己見的可能性,但我偏不信,而且始終不信。這也是一招險棋,他們真的能懂這麼困難的議題?蜀道之難,難於登天,雖然偶爾也不免懷疑,這條路究竟是否能繼續走下去?
那一刻終於來臨,結局卻完全出乎意料。
課堂上他們忽然收起平時玩笑的姿態,轉以理性成熟的方式與我對談。有人支持,有人反對。其中一位學生舉手說,他認為作者混淆了「死刑」與「殺戮」的概念:「對一個泯滅人性的犯罪者而言,死刑的目的在於保障他人的生命權益,這才是對基本人性的尊重,與暴力和殘忍無關。」我的耳畔迴盪著他鏗鏘的字句,如洪鐘之鳴。他繼續補充:「死刑並非以牙還牙,當一個人率先越過了法律與道德的底線,難道不是他先拋棄了群體?」
我驚訝得近乎失語。
教學多年,我曾在不同課堂中討論過同樣的議題,卻從未聽過學生表達類似的觀點如此清澈而堅定。我不禁自問:這真的是那些習於奔跑、練習肌肉與速度,如同風一般的孩子說出的定見嗎?
他們像在山谷中點燃火光的前行者,照亮了我原以為無法抵達的思辨之地。
我問,你們多數人都支持死刑?
絕大多數的手,默默舉起,宛如一片無聲之林。
一位平日愛笑鬧的學生突然嚴肅的發問:「老師,我們大多數都支持死刑,那你呢?」教室氣氛瞬間凝結。「我曾經支持死刑,但後來改變了。」我答。「為什麼?」追問聲急切而至。
那是我人生旅程中的一個岔路口。我說起一位親近的人,因犯了錯而受到法律制裁,起初,我也無法原諒他,直到有次前往看守所看他,隔著冰冷的壓克力隔板對望,忽然被一個痛苦的事實擊中:我真的理解眼前的他嗎?或者我該問,我有關心過他嗎?這幾年,我連他飲食喜好都不知,更遑論他遭遇了什麼,如果那些深夜門鈴響起的時刻,我願意再往他的生命靠近一點,哪怕只是最簡單問候,如今我們何至困於牢籠裡相望?
那時的我,終於懂得,生而為人,沒有人願意走上罪人之路。罪,不應是一個人的孤絕山崖。
死刑的意義亦復如是,單純抹除一個犯錯的人,未必是生命唯一的答案。那些質疑的眼光、期待的綑綁、不被理解的錯待,都是使生命傾斜的負重,親手為我們戴上枷鎖的人,有時可能是我們最至親的人。
從那刻起,我就不再單純支持死刑。因為比起死刑與懲罰,我更想知道,越過道德底線的人們,究竟為了什麼?張娟芬說,仇恨只會餵養仇恨,我也開始這樣相信。
教室裡前所未有的安靜,一雙雙清亮的眼神,無言的靜默,故事交會的瞬間,我彷彿看見了自己未曾抵達之處,那不是終點,而是起點,那條雨後閃耀著翠光的山徑,始終都在。沿路繁花,悄然綻放。恰如旅人在山徑轉角相逢,柳暗花明。我恍然大悟,原來他們才是師者,引我穿越幽暗,抵達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