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施佩君

「然而學者他什麼都沒有聽見，因為他已經被處決了。」故事結束。

什麼？就這樣結束了！

「他好壞，那個影子好壞，」小孩說：「我不喜歡這個結局。」然後悻悻然的走開。可是我是個「大人」啊，只能接受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結局，眼睜睜看著狡詐、陰險、虛偽、諂誑的影子獲得財富、權力、地位，成為「人生勝利組」，並牽起公主的手走上紅毯，「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這是童話嗎？

「對大多數日本人來說，安徒生是家喻戶曉的童話作家，作品主要針對兒童而寫，但讓我驚訝的是，他竟然寫了這樣一個黑暗又絕望的奇幻故事。很自然地，我心中產生了一個疑問：為什麼他覺得有必要寫這樣的一個故事？」這是村上春樹在二○一六年獲頒安徒生文學獎時以〈影子的意義〉為題發表演說中的一段。這場演說讓〈影子〉故事重獲世人矚目，也讓二○○四年日本出版社與蘇格蘭藝術家約翰．雪萊（John Shelley）合作的這本給大人看的繪本《影子》得以重新發行，也才有了今天我手上的中譯版本。

對知識分子的諷刺

〈影子〉是「現代童話之父」安徒生在一八四六年發表的作品，同年發表的還有〈賣火柴的小女孩〉，也是以悲劇收尾。這個時期的安徒生已經邁入中年，「心情產生了某些變化。他經歷的生活更多了，對人生的體會也更深了。老百姓生活的急遽貧困化，也把他急劇地引進更嚴酷的現實生活中，在作品中，他青年期那種濃郁的浪漫主義逐漸褪色，起而代之的是嚴峻的現實主義，文風也為之一變。一八四五年起，他把所寫的童話叫做『新的童話』──也就是用童話形式所寫的有關現實生活的故事。」（葉君健，《安徒生故事全集》序，一九九九）

時隔一百七十多年，生活仍是真實而殘忍，人性爭論依然沸揚，也邁入中年的我，讀比喻隱晦、寓意深遠的《影子》特別有感。

這是對知識分子的諷刺吧！影子在詩神的房間成為人，他宣稱看盡了一切，空洞的敘述裡卻什麼也沒有。畢生闡揚真善美的學者，貧窮而憂鬱，被人們說「您真像個影子似的」；而長出血肉、披上衣服、穿金戴銀的影子卻「看起來像是個高貴的紳士」。公主擁有「能一眼看透事物」的「怪病」，她的出現一度給予讀者希望，竟然三言兩語就被影子說服，還認為溫泉水治癒了她……安徒生銳利的觀察穿越百年，時至今日，學者、影子、公主糾纏著一代又一代的驚悚劇情。

而讀著這本書的「我」是哪一個角色？或者，三個角色構成一個完整的「我」，誰是主宰者？又，影子是最壞的嗎？影子的離開是因為學者窺探的欲望，他只是更發揚光大，利用窺探他人的祕密獲得財富、地位──這讓我聯想到最近觀看的戲劇《我們與惡的距離》，影子可比八卦化、濫用權力、以假亂真的媒體，那麼多數的閱聽者、網路鄉民是善良的學者嗎？或是自以為能一眼看透，自以為善意，卻下了處決命令的公主？

金錢名利誘惑學者

安徒生的故事不論情節、象徵意義或是蘊含的哲思，本身已足夠吸引人，加以約翰．雪萊超現實、魔幻風格的插畫，更添圖文書的分量，如實呈現學者與影子虛實交錯、相互對立又相互依存的關係，他不只是在理解和表現文字，也在思考。如一幅學者憂鬱臉孔的特寫，眉間的陰影是影子的挑釁；又如被枷鎖拘繫垂頭喪氣的學者，遠看是影子的五官。最後，遠方的婚禮煙火構成骷髏般微笑的臉，前方學者埋身的墓碑拉出長長的影子，似乎有反將一軍的意味──「死了，這是一個回音。在勝利的快樂中死去。」（出自安徒生另一篇故事〈幸運的貝兒〉）。

畢竟影子一再以金錢名利誘惑學者，只為了讓學者當他的影子，因為影子什麼都有了，唯獨沒有影子。那麼當學者死了，影子永遠無法得到影子的遺憾反而要折磨他一生──這只是我的猜測。

「最後」快燒上你的眉頭了！回去回去，

小心守護它；你的影子是你的。

就用周夢蝶的這兩句詩為一言難盡的閱讀心得作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