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之一二

文/辛金順 |2026.11.16
129觀看次
字級
大
中
小

文/辛金順

跑完十圈,我就可以安心回去吃一碗白飯了。因此隨著單調的步伐不斷往前,我卻愈來愈羨慕起那隻野貓,牠那眼神無視於一切庸俗的紛擾,只耽溺在自我的影子之中,把整個世界躺成了牠自在而慵懶的王國。



1.

到青年體育中心跑步時,進到大廳,就看到一隻跟地板同顏色的貓橫躺在中堂。那躺成一字形的身姿,頗有王者之風。

我走過去,牠也不讓路,甚至動也不動,貓也不貓我一眼。

我對牠「喵喵喵」了三聲,以便引起牠的注意。牠貓身不動的稍微抬起頭來,很蔑視的掃了我一眼,復又以最舒適的姿勢,還擊於我無謂的騷擾。

我對著牠繞走一圈,牠無動於衷。我蹲下來對牠拍了張照,牠也無動於衷。我再次向牠喵了一聲,他依舊無動於衷。最後,我只能在牠那無動於衷的神態裡,默默離開。

其實我也想當那隻貓,蔑視我想蔑視的一切人和事。然而,現實中,我卻只是一個碌碌於途的庸人而已,所以,才會無聊的去騷擾一隻貓。(只有不被人豢養的野貓,才能生有卑視群庸和不羈的氣概。如叫亞歷山大帝滾邊去,不要遮住他面前陽光之狄奧根尼即是。嗟來食於人之你我,豈敢如此大膽自在?)

在體育中心的跑道繞著圈子跑了一圈又一圈,感覺我就像那被生活的鐵籠關起來的小白鼠,為著中年逐漸臃腫的肉體而不斷被逼繞著圈圈跑。而我是我的試驗者,測出一圈慢跑只能消耗三十大卡,一片蘇打餅的熱量。所以跑完十圈,我就可以安心回去吃一碗白飯了。因此隨著單調的步伐不斷往前,我卻愈來愈羨慕起那隻野貓,牠那眼神無視於一切庸俗的紛擾,只耽溺在自我的影子之中,把整個世界躺成了牠自在而慵懶的王國。

四公里的路程跑出了我一身浸透衣衫的汗水,呼吸急促地像一頭垂死的獸。飲食控制,卡路里的計算,身體鍛鍊的不敢鬆懈,無非就是怕老來病磨,慢性疾病跑得比我的年齡還快,因此只能強迫自己以日常運動來尋找健康的安慰了。

其實我也想學野貓一樣躺著,躺出了一種理直氣壯。或像小時候躺在阿公閣樓書房的地板上,四肢攤開如大字,宛若一隻翻著肚子的小貓,看著光塵在窗口紛飛。我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想,就那麼躺著。偶爾有大人在樓下喊我,我裝著沒聽見,那不是一種叛逆,就只純粹地拒絕回應和起身,也拒絕了服從。然而那種時光,也不知何時結束?

跑完步,再回到大廳,那隻貓已經不在。牠躺著的那地方,一片空蕩。我站在那空空蕩蕩的中堂,想著,我今天終於又完成四千公尺的跑步了。回家時,我走得很慢,也沒有計算步頻,只是走著,像一隻被生活豢養得很好的貓。

2.

我從沒豢養過寵物,不論是貓、狗、小鳥,或小白兔。因為在我的認知裡,不論在地上跑,或天上飛的,都不應該為了個人喜好,而剝奪了牠們的自由。眾生平等,是的,眾生平等和自由。我不知道豢養有沒有自由?但我不喜歡牽絆,因為豢養難免會有牽絆和執念,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也不需要寵物來慰藉自我的心靈。

某次有位詩人看我形單影隻,應該是屬於寂寞族群,所以他建議在家裡養隻貓或小狗,多少可以有個陪伴,或有個心靈的寄託。這讓我想起了阿甘本說的,我們總是愛豢養弱小的動物,因為牠們無害(同時也顯出自己的強大),卻很少人會去豢養老虎或獅子。然而我沒有回應他,只是笑笑。我自認個體心靈很強大,大到不需要寵物來填補我的虛空與孤寂。

後來聽說某詩人夫婦暑假出國幾天,他養在籠裡的鸚鵡,不知如何竟然被家裡的貓給盯上了,而且還被撕成了肉碎和一地羽毛。想起來還是覺得殘忍。或許貓餓了,也或許貓屬於天生的獵手,對鳥類具有強烈的捕獵本能?我沒有深究原因,只是慶幸自己沒有豢養寵物的習慣,不需要為出國多天,而因寵物托養的問題而煩惱。

而小時,母親也會養一兩隻貓,主要還是在於貓能抓老鼠。家中老鼠極之精明,捕鼠器難以消滅鼠患,因此只有養貓,才能驅鼠。貓腳步輕柔,捕鼠技能一流,我偶會見到老鼠常被貓玩弄於爪下,卻不立即噬殺,簡直是生不如死。

養了貓後,鼠患少了,可是最令母親煩惱的卻是,母貓常常會失蹤一兩天,等到回來不久就會大肚累累,再過一段時間,屋子角落就會聽到一窩小貓喵喵聲地索奶。母親總要費精神地置個紙箱碎布,安頓那五、六隻小貓。或張羅魚湯拌飯,餵養著那一群嗷嗷待哺的幼崽。可等到貓崽能踉蹌地走路了,母貓又開始神出鬼沒,風流去了。彷彿這個家只是個歇腳的旅館,氣得母親最後把那幾隻小貓全送人。後來母貓回來,沒見到貓崽,也不聲不響,繞著箱子一圈,幾次來回後,終於有一天,再也不見牠的身影了。

而另一隻虎斑貓,卻特別不馴。牠抓老鼠的技術高超,卻不討好人。連母親端給牠飯吃,牠都要等到人走遠了,才會靠近食物。某日的午後,我看到牠蹲踞在矮牆上,陽光把牠的影子拖向身後,拉得很長很長。牠卻像個孤獨的沉思者,凝視著遠方。牆外一片野地,長著牽牛花,風一吹過,花朵在風中搖曳。我那時想,或許牠從牆上躍下,穿入草叢,就會從此消失不見。可是虎斑貓卻是留在家裡最久的一隻貓,大概三年後的某一晨早,母親發現貓碗的貓食和清水都沒動過,知道虎斑貓走了。嘴裡卻念叨著﹕「野貓就是這樣,都養不熟。」其實母親向來放任,像她教養孩子一樣,沒有什麼規條侷束。貓的自由來去,使得她少了一分牽掛。因此在我們的家,貓只有突然的消失,卻從來沒有一隻是老死在家裡的。

後來,母親也不養貓了,也許她也老了,再也經不起那種來去和消失的情感負擔。而多年後,我不養寵物(包括我姊和我妹也都沒養過貓),或許很早就了解到對生命告別時的不捨。只有光來光去,風吹風走,不追、不問、不挽留,如偶然與一隻麻雀在屋旁相對,或是與一隻貓在體育場上偶遇,在光影中彼此路過,不牽絆,不困綁,使彼此成為對方風景裡來去自如的影子,自由地活著,就是最舒適的安好了。

熱門新聞
訂閱電子報
台北市 天氣預報   台灣一週天氣預報
關
於
我
們

《人間福報》是一份多元化的報紙,不單只有報導佛教新聞,乃以推動祥和社會、淨化人心為職志,以關懷人類福祉、追求世界和平為宗旨,堅持新聞的準度與速度、廣度與深度,關懷弱勢族群與公益;強調內容溫馨、健康、益智、環保,不八卦、不加料、不阿諛,希冀藉由優質的內涵,體貼大眾身心靈的需要、關懷地球永續經營、延續宇宙無窮慧命,是一份承擔社會責任的報紙。自許成為「社會的一道光明」的《人間福報》任重而道遠,在秉持創辦人星雲大師「傳播人間善因善緣」的理念之際,更將堅持為社會注入清流,讓福報的發行為人間帶來祥和歡喜,具體實現「人間有福報,福報滿人間」的目標。
人間福報社股份有限公司 統編:70470026

 
聯絡我們 隱私權條款

Copyright © 2000-2024 人間福報 www.merit-times.com.tw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