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廖玉蕙

我慶幸身為女人，更慶幸生活在現代。

我研究古典戲曲和小說，深知古代女人所受的桎梏；也感恩是經過幾千年的逐步革命才得到如今的女性身、心、靈上的解放。我生逢其時，雖然對未來的進步仍有諸多期許，但真的覺得自己滿足且幸福。

滿足、幸福感從何而來？源於職業與家庭的雙重照應。

我從小喜歡偷看媽媽從租書店借來的書，隔牆竊聽父親收音機裡的說書，挨打了也不改其志；沒有朋友，慣常在閣樓上自言自語說故事給自己聽；回家途中常去中央書局看免費書，回家埋頭胡亂為尚未看完的長篇小說寫後續；在學校，因為華語說得好、作文流暢、書法整潔，於是經常代表學校出去參與演講、作文、書法、注音等各種語文競賽。

然後，日子走著、走著，我就走成今天的模樣——在家裡寫作投稿，應邀出去演講、說故事、評審文學獎；在中文系和語文與創作學系的教室裡教書，既教現代文學，也不廢古代經典。不必選擇，也沒什麼掙扎，從事的，不管正職或業餘活動，都跟性向、興趣若合符節。

除了職場上的甘苦，現代人大半的困擾，大概就是家庭問題了。談到這，我的運氣還算不錯。年輕時因為失戀，決定將命運交給老天，賭氣用傳統相親方式，任性地找了個看得還算順眼的人就嫁了，沒料到人生這一豪賭，竟然讓我摸到一副好牌。

外子是個現代好男人，他情緒穩定，凡事容易商量，家事願意分攤，沒傳統的大男人思想。他在五十歲退休的前一晚，便情辭懇摯地跟我說：「上班時，每日黃昏你用熱騰騰飯菜迎接我；從明天起，就換我用熱騰騰的飯菜迎接你。」從那刻起，他將主管的職位徹底拋棄，在家無怨無尤專職擔任「煮夫」。雖然飯菜的滋味有待磨練，依然讓人感激不已。

美好婚姻除奠基在夫妻關係的親密和諧，還有侍親、教養的關卡等在後頭，那是另一種修為。傳統無怨無尤的母職神話早已過時，新時代裡，王寶釧不會苦守寒窯，更不可能接受丈夫的戲弄考驗；現代揭櫫的是性別平等，不委屈，有怨有尤沒關係，但有勇於面對並涵養出解決困難的智慧。

俗語說：「為母則強。」其實，我更服膺的是，大部分的人都是「還沒學會做母親就已經成為母親」，母親通常是走著瞧，邊過日子邊琢磨為母之道。當逐漸感覺終於對母親這樣的角色稍有領略時，忽焉就進階成了阿媽。

常有人問：「當阿媽和當媽媽的最大差別是什麼？」初登阿媽之列時，我的回答肯定而利索：「當媽媽要負責教養，當阿媽只需負責娛樂。」幾年下來，我的回答不再明確，甚至逐漸疑惑起來，我彷彿成了孫女的第二個媽媽，差別在於不必全權負責，但開始寓教於樂。我藉由和孫女的親密互動重新複習過往。歲月讓老人家眉目變得慈祥，也讓耐心持續延長，但也因此常將心比心，淪於易感濫情。

人生不會讓人絕對滿意

隨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我瞧見孫女在學校體制內的困境——人際與學業似乎雙重失守，但兒子和媳婦似乎依然淡定。孫女的徬徨勾引出我童年到研究所一路尾隨的焦慮；我的焦慮源自國小被孤立的寂寞和中學的數學難解糾纏，我驚見孫女彷彿複製了阿媽的基因，我好怕她因此心靈受創。

我屢次一身冷汗從夢中驚醒，我婉言和兒子溝通：「你得正視你女兒的學業和人際問題，不要讓她步我後塵，因為被同學霸凌和數學的無知而變得自卑、沒信心。」兒子笑說：「變得跟你一樣有什麼問題？你現在不是也很好？」我說：「我不希望她跟我小時候一樣過著寂寞憂傷的日子。」

我不確知經過我的提醒，兒子對孫女的處境是否有充分的認知及謀求改進之道，但我確認時代不同了，教養孩童不該越俎代庖，還是得由父母自己來。身為阿媽的我只好轉而自我安慰說：「這世界相較於我的童年時期，明顯有著翻天覆地的轉變；誰知未來的世界又會變成怎樣！要照應這流轉的世界，除了接受現實之外似乎也別無良策。」

或許，這時候我可以做的，就是顛覆當年我的母親雪上加霜的責備，轉而接受她、陪著她、支持她，必要的時候提供給孫女一個可以趴著哭泣的肩膀就行了。

這些自白，算不算是新時代女性的美麗與惆悵？（摘自《押花》，聯合文學出版）



作者簡介

廖玉蕙

東吳大學中國文學博士，台北教育大學語創系退休教授，目前專事寫作、演講。多篇作品被選入各級學校課本及各種選集。曾獲吳三連散文獎、吳魯芹散文獎、台中文學貢獻獎、中山文藝獎、中興文藝獎等。

另著有《希望能做一樣的夢：廖玉蕙志人散文選》、《早安，窗邊上的玫瑰》、《彼年春天──廖玉蕙的台語散文》、《穿一隻靴子的老虎》、《家人相互靠近的練習》、《大食人間煙火》、《教授別急！──廖玉蕙幽默散文集》等50餘冊。也曾編選《文學小事──廖玉蕙教你深度閱讀與快樂寫作》、《晨讀10分鐘──親情散文選》等10幾種語文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