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邱一新

若將挪威的山海濃縮進一座島嶼，那便是賽尼亞島。

車行入島，地景迅速轉換。峽灣、山脈、海洋與天空在同一個畫面中交織。我們落腳於公路盡頭的漁村梅菲尤德瓦爾——即便在永晝夏日，風雨依舊說來就來。

遠道來此，是為了親眼目睹那座曾出現在Windows桌面上的奇景——標高六三九公尺的「風帆岩」塞格拉山。但最好的視角，不在其上，而在它的對面。一旦置身其中，風景便會消失。

必須先登上赫斯滕峰（Hesten）。這座山輪廓簡潔，自海面升起。在挪威語中，「Hesten」意為「馬」，像一種隱喻：安靜，卻不願馴服。

一開始路徑相對平緩，木棧道穿過一片瀰漫苔蘚氣息的泥炭沼澤。數百公尺後，步道陡然拔升，地形愈發崎嶇，然而，根本不會在意，因為路徑正悄悄地轉到塞格拉山正面，目光早已被它的絕世風采吸住了。

隨著海拔爬升，碎石坡愈發難行，每一步都能感受到腿部肌肉的緊繃與顫動。不久，登上山脊，地形忽然收緊，幾處外探岩架懸於深淵之上，風從峽灣直灌而來。

我往邊緣走去，站在直插峽灣的巉崖之上，看著雲霧聚散，忽然想起〈霧海上的漫遊者〉。那個背對世界的身影，並不是在觀看風景，而是站在其中。

那一刻，我忽然與那個身影重疊。

後來，這一刻被定格為影像，成為我所寫《旅人之眼》一書的封面。

逗留片刻後，向赫斯滕峰頂發起最後攻勢。這段路程難度更甚，岩塊尖銳嶙峋，苔蘚地衣如茵。我沿著一條狹窄且略微暴露的小徑，在裸露的岩石間艱難尋找著力點，穿越斜坡向上攀爬。就在體力近乎透支之際，視野倏地打開——登頂了。

感受與深淵對視的戰慄

山頂腹地狹長侷促，狂風怒號。我緩慢走向外探的岩尖，伏在岩巉邊緣俯瞰深邃峽灣，任由腎上腺素在體內奔流，感受那種與深淵對視的戰慄。

峰頂的天氣變幻莫測，時而陽光灑落，時而陰雲壓境。山友們輪流在山頂的留言本寫下感言；而我靜坐一旁，啃著麵包，喝著熱咖啡，望著雲影在峽灣與群峰之間緩緩移動。

這大概就是挪威人說的Kose tid，安靜待在當下，也是一種感受當下美好的能力。

下山時，我再度驚起一隻雷鳥。

牠在亂石間移動，彷彿靠念力瞬移，幾乎無聲，一閃，便隱入地形之中，如同荒野自身忽然掠過的一道念頭，轉眼之間，眼前只剩下石與風。

原計畫下山後轉攻「風帆岩」，不料天空忽然稀哩嘩啦地下起雨來，雲層厚重，看不見轉晴的跡象。年高德劭的山友謝漢萍教授此時輕輕吐出一個詞：「Adequate。」

足夠了。這簡短一句，忽然像帶著某種人生智慧。

有些風景，不必全部擁有；有些路，也不一定非得走完。

那一刻，我沒有遺憾，安靜地把這座山，交給了別人繼續。於是，幾位山友窩進了一家咖啡店，閒聊，珍惜這分「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翌日清晨，我走向旅館旁的克努藤山丘。原本預想的是海天一色的壯闊，現實卻是風狂雨驟。

但我想起瑪麗安說過的那句挪威格言：「沒有壞天氣，只有不合宜的穿著。」

於是，我仍穿上衝鋒衣，走入荒原。

在極北之地──風來，聽風；雨來，聽雨。

我帶著這分從容，告別了北極圈。（摘自《在那故事發生的地方：十五條人生必走的朝聖古道和世界祕境》，時報出版）



作者簡介

邱一新

邱一新的工作，始終與故事有關。曾任《TVBS周刊》總編輯，創辦《食尚玩家》，也曾擔任吳寶春食品股份有限公司總經理。不同的人生階段，看似跨越媒體、品牌與旅行，其實始終都在探索文化、土地、歷史與人的故事，只是說故事的方法，不斷改變。

多年來，行走世界各地，足跡遍及朝聖古道、高山荒野與文明現場，持續以走讀的方式探索地方，始終相信唯有回到現場，才能真正讀懂一個地方。

另著有《徒步旅人》、《旅人之眼》、《與天使摔跤》、《尋找台灣特有種旅行》等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