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冷語妍

一件瓷器得經練土、拉坯、雕飾、乾燥、素燒、上釉數道工序，最後高溫燒製，在熊熊烈焰淬煉下，一團汙泥蛻變成藝品，無與倫比的出窯。

然而高溫之下，釉料流動不均勻，水分蒸發即可能導致瓷面小於一毫米的坑凹，《棕眼之謎》說這樣像橘子皮上的小孔，稱作「棕眼」。

序幕拉開，《棕眼之謎》沒有驚聲尖叫，和支離破碎的血腥，不見刺激眼球的凌亂現場，也無壓抑的灰黑刻意渲染寒慄。以陶藝術語為名的懸疑片，相比懸疑的驚悚氛圍，更似步入畫廊，從每一幅筆觸、色彩、主題與構圖，品味畫的意象，解析隱匿背後的畫家靈感與潛意識。置身謎局的角色，各自望著風平浪靜的表象，究竟窺見底下怎樣渦流？

故事始於一個風和日麗的普通天，心血來潮的主角，偶然想起失聯的前女友。念頭來得鬼使神差，隨時可一笑置之，偏在放下之際，一個人間蒸發的可怖猜想陡然乍現。事件開端平靜而隨性，還有點無理取鬧的荒唐……串連起臆想與真相的線索，是她遺落下的一隻唐代仕女盤。

盤上的棕眼是指引，恰巧也是誘發罪惡的根源──火焰造成的微小裂痕，既是陶瓷瑕疵的標誌，亦隱喻人性暗面欲望的黑洞。

主角沿線抽絲，按跡尋蹤，來到一間失火的工作室，遇見了驚才絕豔的陶藝大師。他執著於完美，曾說：一個瓷器上一旦有了棕眼，便是殘次品，而殘次品，沒有價值！

一錘砸下，精美藝品霎時四分五裂，殘片飛濺。

優劣對比，鮮明放大了缺陷，猶如紅裙沾一粒飯黏子，牆上一抹蚊子血，白玉微瑕，螓首留疤，愈趨完美，瑕疵愈是致命。一滴落墨在潔淨如雪紙上暈染開來，那一點黑是如此刺目！觸目的驚心動魄！

瓷面一但烙下棕眼，再無法修飾、無法彌合。而每個人生命裡的跌宕起伏，那些晦澀的挫敗、頹靡、糾葛好似也在身上，灼燒出一個個棕眼。愈璀璨、愈絢爛，光芒照得裂縫愈清晰。

白瓷有隙，手起手落，挑動神經的棕眼可以連同瓷，一起碎成齏粉，重新泥塑。可生活裡如棕眼般存在的人？又該如何？起落之間，再次響起的不是破裂瓷碎，而是血珠流淌的滴答。

這一刻，偏執完美的扭曲病態，鑄下大錯，造出了罪！

以為完美是對瑕疵零容忍，卻忘了，烈火留下的痕跡僅止表層，不傷本質；而欲望點燃的業火，卻直達深處，徹底在靈魂洞穿出黑黝的瘡孔……

同是瓷，同樣為瑕，另有種釉裂現象，因點綴宋代青瓷舉世聞名。當窯燒到頂點開始降溫，熱脹冷縮，拉伸應力，釉藥層與坯體拉扯而撕裂出「開片」的印記。

最初，這樣的殘缺確實係意外。只是這些或網狀、或龜殼狀、或融冰裂痕的缺陷，古代匠師看來不以為意，反以天然去雕飾為美，另闢一條獨特的瑕疵美學。每一道天然孕育的紋樣，都是獨一無二的花色，冰裂紋、魚子紋、金絲鐵線……文人墨客天馬行空，不吝予以詩意的美名。

曾見人以「未央」形容開片。央，是日正當中，月盈則食，此時如日中天，下一刻便是日薄西山。美中不足恰恰好，游刃有餘，留白更發人遐思。相似缺憾，一隱一揚，多麼唏噓！執念剔除即可臻至完美，不過自我催眠，掩飾妄求。棕眼並不醜陋，是貪婪讓點延伸成線，最終支離破碎，墮入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