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慧如

豬八戒照鏡子，怔忡望向鏡子裡的那顆豬頭：「這是誰啊，統領天河八萬兵的天蓬大元帥哪裡去了？」豬頭困惑地回望他。那狐疑的眼神讓豬八戒想起錢鍾書的名言：「能自知的人根本不用照鏡子，不自知的東西，照鏡子也沒用。」他瞬間醒悟，轉身離開鏡前。豬尾巴掃過鏡面，隨著揚起的灰塵畫出一道短弧線。

回想當年蟠桃會上醉酒，天蓬大元帥對嫦娥一見傾心，兩人戲謔調笑，險些震倒天關闕，惹來靈官抓個現行，而被玉皇大帝打下凡間，卻誤投豬胎，遂得鏡中那副嘴臉。

豬八戒一邊惶惑，一邊油然升起捨我其誰的配得感。豬就豬吧。帶著一點無可言喻的自若與自喜。這個取經成功後受封為「淨壇使者」、可以「吃天下供品」的八戒，其實都是吃別人吃剩的。無妨，他也知道自己的責任就是阻礙取經，出工不出力，對得起取經大業。

「情人眼裡出西施」，審美的因緣和概念果然不斷改變。天界那個貌美絕倫、與他繞柱三匝追逐叫鬧的仙子，怎麼一下就那麼驚恐了？當初的天蓬元帥和嫦娥仙子都清楚是輕佻的調情，不過，酒肥了將軍膽，一個想要更認真的關係，一個不接受突然的變調，於是，期待轉為恐懼。

哈，當天蓬元帥以豬八戒的真身出現在唐僧的取經隊伍裡，當豬八戒的分身出現在應而不藏的鏡子裡，就像充滿哲學意涵的神話，警示世人：只有無明，沒有根本意義上的自我。裡外不是人，真叫人絕望。但假如變化無可避免，假如自我是無明創造出的標籤，那麼，鏡裡的那個「我」就是被鏡外那個沒有根基的「我」所附著的，那是缺乏根基的和合現象。鏡外的豬八戒看到鏡裡的豬，感到明確的絕望，也頓時覺知因緣並非一成不變，不必特別保護什麼，不必可惜什麼。

其實這些都是想多了。豬八戒活絡得很，哪會顧影自憐。豬八戒就是一面鏡子。他照見一切事物無自性，一切情緒都是痛苦，一切和合現象都是無常，世間一切如幻而性空，這些哪是一個孫悟空拔毛所能應付。作怪絕對比忠實容易，保守也絕對比放肆難正是因緣不穩定，所以人有機會理解事實，不將不迎，轉化障礙，有如明鏡。